夢想、焦慮及其他 - 讀《旅活》

我十分羨慕吳蚊蚊。

一個女生,和我差不多大,辭了工,背上一個大包,手上一把用來遮風擋雨兼嚇走色狼的縮骨傘,就一個人走遍西藏、尼泊爾、印度,連極不穩定的喀什米爾也去了。每到一個地方,不喜歡便走,喜歡便住上個把月,過當地尋常人家的生活,和初相識的旅伴去看隱修的僧人,獃在小舖做店長,跟房東的女兒打羽毛球。她的遊記《旅活》,頁頁流瀉着我有青春我怕誰的牛勁,直教人覺得,不去闖蕩一回枉年輕。

《旅活》

《旅活》

《旅活》的書面是一扇藍色的門,門裏坐着吳蚊蚊,圍着明藍圍巾,穿棗紅民族褲,在陽光下笑。其實我平日不多看遊記,但在那個邊拼命與黑莓搏鬥邊逛九龍城書節的下午,負能量超標,憑封面和 tagline,就決定把書據為己有。沒錯,我逃不出大人的世界,只能和大人一樣,以消費令自己以為擁有了一個經驗。

選擇這種浪遊的生活,尤其是身為香港人,應會受不少壓力。吳蚊蚊筆下的「六千公里奇幻之旅」,有驚險,有感動,有新奇,但迂迴貫穿全書的,不只是揮灑青春的浪漫,更有對面對各種質疑的反抗。她為自己冠上一個孩子氣的名字,和「大人的世界」劃地為限,說那裏「太複雜,太虛偽,也太奸詐。」「如果非得要這樣才叫長大,那麼我們繼續一起,幼稚下去。」別人笑她瘋癲,她笑他人愚痴。她帶着 teenager 一樣的衝勁,勇往直前,跑到高高的山上昭告天下,她窮,但她在追夢,她快活。

要認真起來,對於這本書,可以有很多角度的評論。但書讀完後,叫我最難以迴避是,哪我又如何? 該怎樣好好生活,為了甚麼而生存?發白日夢和勇敢追夢的界線在哪裏?唉,老套得近乎羞於啟齒。尤其是「三十而立」的日子逐漸逼近,這些問題,還有人在想嗎?然後不知不覺間,我竟在網上搜索起 “quarter-life crisis” 來。天啊。

成長原來竟是一件如此艱難的事,而後知後覺如我,要工作好幾年後,才體會到遲來的growing pain。小時候是乖學生,在年少的河流中,循規蹈矩地泛舟,按着既定的指標努力:讀好書,拿好成績,找份好工作。一切風平浪靜。開始踏足社會,埋頭沒腦地拼了幾年,才發現,以讀書時的方式經營自己的道路,用別人的尺量度自己的人生,行不通。但沒法子,小船已駛出公海,不同的廣播要我以不同的方式行走,前路天氣不明,四方八面有磁鐵干擾,弄得指南針失靈,警報大作。搞甚麼鬼,迷了路如何執生,以前未學過啊。

吳蚊蚊的方法是出走。她在電視台做得吐血後,不幹了,從此開展一段走了四年還未結束的旅程。離開是需要勇氣的,要這樣灑脫,就要有同等級數的硬淨,招架得住身邊的閑言閑語,和旅途上的種種未知。最大的底線,或許就是信得過自己做得到。縱然起步的時候只有一番儍勁,慢慢走下去,反覆歷練,經驗終夠會累積成一本七彩繽紛的書。

近來,出走成了熱門字。寫這篇文章時,看到朋友貼文,是一個流浪日本的香港女生的訪問。她才比我大一點點。隨手翻本書,也有這樣的段落:「我喜歡從日常生活中不斷的出走⋯⋯活在現代社會裏,我常感到孤絕而無力。日復一日的運轉是那麼乏味,體制的呆板僵死往往讓人喪失愛的能力、創造的勇氣。」(《彷彿若有光》,凌性傑)活在一個叫人時刻想遁逃的社會,實在很無奈。指南針仍在亂轉,但我們總不能眼巴巴看着兒時的夢想,像脫了手的氣球般,愈飄愈遠。

是的,大人的世界裏,有更多的成績表,更多的潛規則,更複雜方程式去衡量甚麼叫所謂的「成功」。但說到底,人生是我們自己譜寫的航道,獨一無二,與旁人何干。失意的時候,千萬不要連底氣都放棄。

明明心有焦慮,竟然勵志起來。百轉千迴,對自己問題,暫時還沒有甚麼高明的解決辦法。成長的痛有時還是會很痛。但至少應為自己打打氣,也為身邊各位努力向理想一步一步航行的朋友打打氣。

我羨慕吳蚊蚊,因為無論如何都好,她樂天地走出了一片天。希望各位同齡的人,包括我自己,也會一樣。

看書時,耳畔不時奏起 R&K 的歌。除了 《Fly away》 , 《Sail away》 之外,還有這首:

快要和 2013 揮手告別了。祝大家在 2014 年,有一個令人翹首盼望的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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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香如故 - 重讀《拾香紀》

《拾香紀》

《拾香紀》

因為早前《字花》刊載了〈歸回紀〉,因為剛過的週日讀完《心如鐵》,因為朋友在臉書上貼了書的照片⋯⋯所以翻箱倒籠,找回自己那本《拾香紀》,又重讀了一遍。

真想不到這是陳慧的第一本小說,還是她人到中年,在香港回歸前夕,辭掉工作專心寫出來的作品。辭工本來就是一件使人拿不定主意的事,還要為寫一部小說而辭工,那種破釜沉舟的堅定,必定來自極大的創作爆炸力,又或是極難排遣的鬱悶。

書的後記這樣寫:「《拾香紀》的構思來自一九九七年六月。一九九七年六月,我在香港,城市的躁動沿着地表傳了給我,我坐立不安,張口卻無言。

「二十九日,我的『母難日』,殖民地上的最後一個晴天。

「三十日,天開始下雨,我動筆寫〈事〉。」

其實我很想理解當時那一種是怎麼樣的感受。當時的人心躁動,比起今日的何如?小時候課本裏的香港,經濟繁榮,民生安定,一切美好得叫人飄飄然。長大後,卻發現一切的認知有如沙堡壘,說塌就塌。還來不及回過神。好久的一段時間,覺得被騙了。然後開始沉迷於熣燦的八十年代,縱使除了我出生的年份外,那個年代和我毫無關聯。

《拾香紀》裏的人和事,對早生於我二十年的人來說,或許一如共同走過的日子。但對於我的同代人來說,則如家傳的泛黃舊照片。像書中的孻女十香,看着牆上一幅幅家庭照,勉力認知出世前的前塵往事。

事實上,陳慧筆下的連城一家的家庭史,看似和香港的重大事件緊扣,細看又不甚有關連。大環境在變,世情在轉,而他們則營營役役地,過自己的生活,經歷自己的恩怨愛恨。外面風大雨大,統治者山高皇帝遠,最叫當年人念記的,是人與人之間的情誼。除了六合由社運人變了區議員(而和他青梅竹馬的內地表妹,也同時由「燦妹」變成政協),連城一家的故事和香港的大歷史在小說中互為參照,又互不干涉,直至八九六四。這一點,該是大部分那幾代香港人的寫照。書於一九九八年出版,當時本土意識還不是大熱。《拾香紀》大賣,上了不少學校的課外閱讀書單,可能是因為它在比較流行的文學類型中裏踏出回顧香港的第一步,多少填補了一些主流文學的缺口。

重讀,又有另一番感受。陳慧說故事的功夫實在了不起。多少生活上的驚濤駭浪,情感上的明浪暗湧,由年輕早逝的拾香娓娓道來,在人生盡頭的夕照下,一切都平復了,歸於淙淙細流般的文字。最傷感的莫過於母親宋雲的日漸失憶,把日記一頁頁撕碎,只記起往日的偒心事。最痛苦莫過於四海和五美兩個有名無實的兄妹,相愛相守而不能成夫妻。各人在跌撞中找尋自己的人生,各有悲喜。讀者隨着拾香的回憶走,一路撿拾當中的細碎而溫厚的情感,一本書看完,暖在心頭的感覺還在。

但重讀,也對某些當年不會被觸及的閱讀角度敏感起來。例如,連家其實富裕得很啊,連城的生意範圍那麼廣,只差沒有做地產。連家的子女,好多都是專業人士啊,只差當時還沒有investment banker。書中流露的感情,會不會實際上很離地、很小資啊。忽然就自我批評一番起來。不由來就在想,如果陳慧再出一本《拾香紀》體的小說,寫由回歸到現在的香港,不知內容會怎樣?像連城一樣白手興家的故事應該不會再有;而一家十個孩子,有幾個做金融,幾個是律師,幾個去了搞社運?但陳慧等不及將來再去回憶回歸後的香港了,她要去創造理想中的香港。佔中十士中,叫大家驚訝,她是其中一個。那種堅決的氣魄,比得上當年辭工寫小說。

天寒地凍,香港正在嚴冬。在想文章的題目時,不知為何,反反覆覆只想到一句詠梅詞:「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我們不要那麼容易便被碾為塵,但希望能彼此勉力,香如故。

回到起初- 讀舒巷城的短篇小說

「⋯⋯我本以為我們已經認知甚麼是『本土』,但當它成為一個概念或符號時,而又被社會媒體和大眾取之成為政治運動的修辭而脫離我本來對它的認知時,我就感到焦慮。」- 盧勁馳, 《字花》第四十四期

香港的作家和詩人盧勁馳如是說。一個地方的故事,從來都是用人的生命寫成的,都是細緻的、可觸摸、可理解的。而同時間,一個地方的歷史,卻又是如此的脆弱,自然而然地受政治論述的需求而被切割、扭曲。近年香港政府大灑金錢宣傳「家在香港」、「獅子山下精神」,另一廂教主和教徒大談其香港遺民論,兩者都是以香港人對往日的情感和理解作其動員的資源。在這個使人頭昏目眩的時代,我想,我們應該讀一點故事。若果嫌《酒徒》(仍)太前衛、《我城》太難讀、《飛氈》太厚,那就讀舒巷城的短篇小說吧。

20131106_082409舒巷城出生於戰前的香港,是呂大樂筆下的「第一代香港人」。二戰後不久的香港百物匱乏,又因國共內戰爆發而難民激增。那是一個「前獅子山下」的艱難的時期,也是副刊的輝煌年代。在那個文人早上班晚趕稿、讀者在茶餘飯後追讀小說的日子,舒巷城以不同的筆名在報刊上發表文字,同期成名的還有金庸和梁羽生。

舒巷城的名作《鯉魚門的霧》和《霧香港》都是香港文學經典了,專題討論的文章多的是,在此不用多談。我倒是比較有興趣於他那些比較隨意的、有可能是「為要寫而寫」的短篇小說。它們之中最短的只有兩頁紙左右,皆以城市的小人物為主角,寫他們最平凡的生活點滴:有行船歸家的海員的期昐與鄉愁、同屋住芝蔴綠豆式的吵閙、叫人啼笑皆非的辦公室政治、街童的天真佻皮、風塵舞女的悲哀⋯⋯這些人是最㝷常的你我他,有各自的弱點,有種種的不如意,但也有對生命的昐望,也希冀着美好的愛情、安穩的家。作為一個作家,舒巷城觀察入微,行文不避俚俗,以簡練的筆法勾勒都市云云眾生的面貌,關懷他們生活上點點的喜悅和挫敗。他寬容大度,人的算計、自卑、自大、貪婪、嫉妒、吹牛皮,在他的故事中永遠是使人莞爾的材料,而不是批判的重心。我忽發奇想,如果當年王澤和舒巷城相識,說不定某些情節可成為《老夫子》的內容呢。讀舒巷城小說,像與爺爺嫲嫲公公婆婆成了同代人,一起經歷他們的日常。今天的香港複雜又詭譎,相比之下,那一代的人實在有點獃,連小偷也很「低招」,但很可愛。

花千樹出版社也是有心人。舒巷城的文字應不會是暢銷書,但近幾年的書展,花千樹都在推出新的結集。手頭上有的書,都由其夫人王陳月明編輯。在舊報紙中㝷覓滄海遺珠,為保存香港文學出一分力,可說是功德無量。開始留意舒巷城,是因為當年愛讀陳雲寫舊時香港的散文,其結集皆由花千樹出版。在書展「掃貨」的時候,舒巷城的書就在陳雲的書旁邊。其實不少人都說,陳雲的懷舊文字實在寫得好,可惜他的路數愈走愈偏門,做了極右派的領軍人物,往時溫厚的筆法被批鬥式文字取替,借本土為理由散播仇恨政治。這應是當初不少欣賞他的人所始料不及。

扯遠了。說回舒巷城。近來本土議題成了社會焦點,人人皆爭取解釋「香港」的話語權。在這個眾聲喧嘩的當下,我們有很多吵得面紅耳赤的表述。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以至我們和社會的關係,並不可能只以枯燥的法律和政治概念去分析和呈現。我們還需要感受。或許這就是近年來很多本土紀實文學暢銷的原因吧。但我還是貪心,希望說故事的傳統和通俗文學的表達,不會只是反映社會視象的媒介、或只因某些社會議題發燒而出現。我希望它們最終可回歸到大家生活習慣的一部分,就像陽光空氣一樣不可或缺。正如舒巷城的年代,大家放工後都追小說,小孩子的童年總有一個榕樹頭的講古伯伯。文化界中有好幾位有心人為此努力着,如一直在香港不同角落講古仔的雄仔叔叔。

就讓大家在日常的細微當中,尋回彼此之間微妙的聯繫吧。這應是「本土」這個語意漸漸模糊的詞語的根源。

不再可能的亂世寓言﹣《倩女幽魂II 之人間道》

1987年版的《倩女幽魂》早已登入經典港產片的殿堂:寧采臣(張國榮飾)和聶小倩(王祖賢飾)的人鬼戀叫人如此刻骨銘心;王祖賢更憑此片中絕色美艷的女鬼形象紅遍東南亞。電影同名主題曲和插曲《黎明不要來》,由黃霑包辦曲詞,分別由張國榮和葉蒨文主唱,皆是當時街知巷聞的廣東流行歌。打鐵當然要趁熱,《倩女幽魂》商業上的成功催生了以後的《倩女幽魂》系列,第二集的主角還是張國榮和王祖賢。是的,我們都知道,續集通常不能超越第一集。而且小倩在第一集已「投胎」了,她和寧采臣的故事根本續不下去。但我們還是乖乖地看《倩女II》了,或許是因為無論如何不可能,我們還是想看導演和編劇如何扭盡六壬把張國榮和王祖賢這對金童玉女拉在一起。

除了寧采臣和燕赤霞(午馬飾)兩角之外,《倩女II》和《倩女I》的情節可謂毫無關聯。徐克用第一集名字和班底的號召力吸引人入場,但《倩女II》中,勉強來說倩女還是有,但是「幽魂」不再是小倩,換成一個害人的千年巨屍。劇情是寧采臣在一個叫正氣山莊的地方,遇上長相和小倩一模一樣的傅青風(王祖賢飾)和其妹傅月池(李嘉欣飾),兩人的父親是忠心耿耿的大官,卻被人所害而身陷囹獄。傅氏姊妹身懷武功,帶同一班忠良之後,希望營救正被押解京城的父親,一路上驚險重重。寧傅二人的相遇是一連串的美麗的誤認:他以為她是魂牽夢縈的小倩,她以為他是神機妙算可以解救父親的卧龍先生。為了滿足觀眾的願望和眼球,兩人在戲中的吻戲和親熱戲不少,到最後青風還逃婚追隨寧采臣,總算湊合成一對。但實際上,電影對於他們如何建立感情並沒有有完整和有說服力的舖展:寧采臣是背叛了小倩愛上了別人呢?還是他由始至終也把青風當成了小倩?不過既然這個續集鑽洞子讓兩人再續前緣,也不由得我們深究下去了。

若本着看《倩女I》續集的心態看《倩女II》是註定會失望的,因為《倩女I》的主線是明確的浪漫愛情片,《倩女II》卻是含有很強的諷喻成分的政治童話。若首集是側寫人間無道、鬼界有情,續集則挑明主題,正寫人世的忠奸不辨,人鬼難分。《倩女II》的預告片說:「妖孽生, 群雄起, 天地驚變」。故事開始在一個忠良被害、公義不彰的社會,民間強盜四起,烹人而食。寧采臣無辜被抓入獄,差點頂替犯了罪的高官子弟,半夜三更被獄卒秘密處死。忠義之士要扮成厲鬼來保護自己,真正的大蜈蚣精卻是一副菩薩模樣的大國師「慈航普渡」(劉洵飾)。匿藏在大宅內的千年巨屍固然可怕,但國師的陰險毒辣更可怕。他用佛曲梵音勾魂奪命,幻化成西天如來迷惑世人,還挖去朝廷重臣的心肝肚腸,使其變成行屍走肉。拍戲之時正值天安門事件爆發,徐克有意在電影中滲入影射完素:那些被挖去心肝的文武百官包括「楊大人、江大人、李大人」,相信當時的觀眾一定心領神會;而張學友主唱的電影主題曲《人間道》亦由黃霑作曲填詞,熱血悲壯的歌詞如「少年怒/天地鬼哭神號」、「大地舊日江山/怎麼會變血海滔滔/故園路/怎麼竟是不歸路」、「驚問世間/怎麼儘是無道」等,句句痛心徹肺,叩問蒼天,天亦無言。此曲被視為香港六四歌曲之一,六四二十週年時收錄於環球低調發行的悼念六四唱片集《田》。

《倩女II》是一齣很有野心的亂世寓言。它想處理的不是兒女私情,而是在一個紛亂無道的社會中,眾生的面相和處境。拍這類戲難,難在如何在奇情故事中拉出一條潛行的脈絡,讓觀眾看特技和感情戲看得過癮時又明白弦外之音。《情女II》讓人入場時相信主線是寧采臣和青風(/小倩),在整套戲中又不斷穿插《倩女I》的片段和配樂,但這一條感情線先天性虚弱,承載不起也消化不了沉重的副題。一心想看寧采臣和青風(/小倩)團圓的人或許會覺得這是一場很多特技的鬧劇,看得出其背後意思的人又會嘆息其故事結構的粗糙和不完整。戲中最立體的角色其實是兩位配角:熱心腸的年輕修行人「知秋一葉」(張學友飾)和朝廷軍官左千戶(李子雄飾)。一個無端捲入朝政風暴的核心,一個本是朝廷軍官卻驚覺朝廷腐敗,最後兩人都為正義犧牲了自己。《倩女I》的成功竟成了《倩女II》最大的障礙,若劇本可以重寫,不用第一集的名字和劇情作為招徠,而讓主角的發展和電影想帶出的信息扣上直接關連,相信效果會更深刻和精采。

《倩女II》不是最好的港產片,但我對它卻有難以形容的珍愛。因為在今時今日,香港電影再也不會觸碰這樣的題材。要拍電腦特技片,必然是大製作,而大製作的資金和市場都要來自內地。內地電檢制度禁鬼片,說是宣揚封建迷信,王祖賢要是現在才出道,連女鬼也做不成。近年香港導演葉偉信拍完《葉問2》之後,上大陸重拍了《倩女幽魂》,聶小倩明明是女鬼,卻被改成了女妖,才可以過電檢(雖然我不明白妖怪為什麼又不算是迷信!)。如此屈就,拍了出來還是被看成爛片。至於政治題材,更不必說了,杜琪峰的《黑社會》系列是近年的一枝奇葩,但《倩女II》一類的寓言又再會有誰敢拍?不要說李子雄那一句「你將名臣大將的血肉擺咗去邊」,以下一段奇人「卧龍先生」在獄中和寧采臣說的話:「我自小家人要我追求學問,長大寫書做博學士,但係我寫遊記俾人話洩露國家機密,寫歷史就話我借古諷今,去註解兵法又話我搧動作反,咁寫神話啦,又話我導人迷信。咁最後唯有幫人寫傳記囉,結果嗰個人俾人拉咗話係亂黨,同佢一齊終身監禁。」試問又有哪位膽敢一字不漏地搬上銀幕?

全戲最觸動我的對白,是寧采臣動情的一句:「小倩你唔好投胎住,而家做人好難」。從1990年走到2013年,在這個彈丸之地,風波一天比一天險惡,做人一天比一天艱難。在戲的結局中,寧采臣問燕赤霞:「我地仲應唔應該有寄望呢?」然後一抬頭,青風便策馬而來。在現實中,我們翹首盼望,以至策馬追逐,但我們的寄望,又究竟哪一天到來?會不會到來?

《色情男女》﹣ 我最喜愛的港產色情片

色情男女海報說到近期香港最火紅的電影,《低俗喜劇》一定榜上有名。此片以香港人的香港電影為噱頭,開宗明義地賣低俗、色情和粗口,吸引不少人注意和入場,其一篇影評以《低俗喜劇》很低俗作為論點,得藝評獎首獎及高額獎金,更鬧得滿城風雨。但其實以三級片為賣點、香港電影工業的困局為劇情的電影,並非《低俗喜劇》首創。1996年爾冬陞便在叫好叫座的《新不了情》和《烈火戰車》後,拍了一齣尺度大膽的《色情男女》,由張國榮、莫文蔚、舒淇、徐錦江和羅家英主演,講述一個滿懷理想的藝術導演阿星(張國榮飾)長年失業,為了生計,百般無奈之下接受監製阿蟲(羅家英飾)的安排,以黑社會大佬(秦沛飾)的資金開拍三級片。在拍攝的過程中,阿星經歷了種種事業上、生活上和感情上的困境和掙扎,但也因為拍片的機遇對身邊的同行有更深刻的認識。一班落泊的電影從業員因一齣色情爛片走在一起,同是天涯淪落人,由互相猜忌不和,漸漸相濡以沫,在資金不足之下合力拍好最後一場戲。

電影以三級題材作為引子,骨子裹是文藝片,寫當年香港電影由盛轉衰,一眾電影工作人員所面對的生活窘境,也寫在星光熠熠的娛樂圈中,沒有光環照耀的小人物在邊緣掙扎求存的故事。在現實中,當年的舒淇剛從台灣來港,拍過《玉女心經》等脫戲,在《色情》中操着半鹹淡廣東話,袒胸露乳,做其脫星本行,日後憑此劇獲得金像獎最佳女配角,成功轉型。徐錦江亦是浮沉在香港影圈的男脫星,在網上找他的資料,才知道他是在黑龍江出生的滿族人。這麼一個外型粗獷的北方漢子,竟畢業於廣州美術學院,還是名畫家關山月的關門弟子。如此身世,來到香港成了三級片演員,箇中心路歴程一定不為外人道。羅家英拍過的爛片之多自然不必多說,連巨星如張國榮,也在初出道時受騙拍了一齣叫《紅樓春上春》的艷情片,受盡人冷眼和閑言閑語。這齣《色情男女》一曲唱來,竟如眾演員的夫子自道,映照他們一步一腳印的演藝生涯史。雖說是一貫港式的喜劇調子,以四兩撥千斤的手法沖淡了這齣戲底色的苦澀,但也反襯出各演員在真實人生中的悲喜和負荷,笑中有淚,一把辛酸和誰訴。

情色藝術片在西方電影世界原不是新鮮事物,但《色情男女》大量混入港產片瘋狂、惹笑和自我調侃等的元素,劇終後細細回想,才發覺導演暗渡陳倉地讓大家看了套文藝片,可謂兵行險著,又不得不讚其高明。以張國榮和莫文蔚那個激得得borderline周星馳的性愛場面開場,如何從這個情緒高漲的起首駕馭和推進劇情,拉開戲劇的張力,發掘人與人之間的其他細微感情,實在不是一件易事。《色情男女》做到了。《色情》的劇本細緻得來又利落,塑造的人物鮮明立體,角色之間的關係着墨也濃淡得宜。一百四十分鐘的戲不算長,但每一個演員。無論戲份多寡,也自成完整的支線,每一段人與人之間的情感也使人觸動。

除了開場的一段之外,劇中的情色和裸露鏡頭主要都是由那齣「三級戲中戲」而來。想不到那個年代的電影尺度可以這麼大膽,舒淇的裸露戲不必說,還有光天化日在尖沙咀鬧市拍的有味糾纏戲、幾分鐘長的三級情慾戲等。但大部分情況下,色情元素都因敍事的角度和鏡頭的處理方式而消弭。觀眾的角色不是一個純綷的A片觀賞者,而是與劇組共同進退的一員。導演把三級演員還原成一個有血有肉的人,而不單是純綷的發洩欲望的對象。他們也有人最基本的自尊和感情,和各自的對生命的執着和盼望。導演還大膽地運用一些純文藝片的電影語言來鋪展落拓藝術導演阿星的內心情感,最叫人拍案叫絕的是阿星在夢境中走上天台,遇到從頭到腳披着淡黃輕紗的舒淇那一幕親熱戲,因是夢境所以不用交代因由,表面上是阿星的心底欲念的顯現,其實活脫脫就是一個創作者熱切希望遇上繆斯女神的完美隱喻。

全劇最色情的一幕應是夢嬌(舒淇飾)和華叔(徐錦江飾)在七彩華麗佈景下的情欲戲。有趣的是,拍完這場戲後,戲棚失火,這組戲的底片被燒掉,需要重拍。黑社會資方不肯再出錢重搭場景,本來是一個大難關,但在沒有老闆的要求限制下,在戲裹給阿星造就了一個發揮其天分和理想的機會,原來在戲外也讓張國榮一過當導演的癮。「重拍」的情色戲約兩分鐘,由張一手導演、剪接和配樂。那組鏡頭的唯美程度非常signature張國榮,有一種教人屏神定息的冶麗,一如由他執導的MV《夢到內河》和《芳華絕代》,甚至公益禁煙片《煙飛煙滅》的抽煙鏡頭。意想不到情色畫面也可以被他拍成這樣,果真要成藝術片了。

說到底還是要說張國榮。由八十年代的翩翩佳公子十二少至九十年代的落泊導演,甚至千禧年代的殺人狂和精神病患者,人生如戲,都被他在短暫而瑰麗的一生演透演盡了吧。最可恨他最終完不了他的導演夢。最可惜他已離去十年。1996年拍的《色情男女》,在2013年看來,許多情節和對白竟一語成讖。在戲內,沮喪的阿星問阿蟲如果他自殺怎辦,聽在耳內已是心頭一驚。還有戲中由劉青雲客串的導演「爾東陞」因電影「沒有車軚的戰車」票房失利,跳海自殺,後來阿星在自己的幻想中問爾東陞,若他可以再選擇,會不會死,回答是「梗係唔會啦」。多麼希望,在現實中,張國榮也有重新選擇的機會,倒帶03年愚人節發生在文華的情節,開拍那一齣我們永遠沒有福氣欣賞的《偷心》,完成之後,像在《色情男女》的結尾般滿懷自信地問全世界:「係咪好正呢?」多麼希望,香港人也有機會,重新選擇珍惜張國榮,在他離開我們之前。

詩意禪心 – 看胡金銓的《空山靈雨》

空山靈雨香港電影資料館做胡金銓導演的專題,我湊興去了看胡執導、胡夫人文學家鍾玲編劇的《空山靈雨》。

首次看胡的作品。片首的書法大氣磅礡,開場的一段行走山間的鏡頭俊逸又大度,如一卷秀麗的山水畫緩緩展開,叫人屏神定息,劇情未出已盡顯導演深遠幽微的襟懷。友人說電影院的版本經刪節,傳來一個足本開幕式,拍攝上寶剎的行腳由遠至近,由暗至明,更見構想恢宏。一九七九年的影片,大陸應該回不去吧,哪裏來的好山好水?原來是自韓國取景。

劇情主要是三寶寺方丈智嚴重快要涅槃,要傳衣缽給其中一位弟子,請來各位護法商量。其中有支持大師兄慧通的王將軍,支持二師兄慧文的文安居士,還有沒有剃度受戒、身邊跟着一大班女侍從,但修行甚有功夫云云的「法外法師」。雖說佛門清淨地,但各人心懷鬼胎。王文二人費盡心思要奪得三寶寺的寶物-玄奘大師的手抄本《大乘起信論》,各自的隨從天天往藏經閣鑽,伺機偷書,更和對方的人馬大打出手;而慧通慧文則為得方丈寶座而不惜和王文二人勾結。方丈的位置最後落在被人誣陷犯法而買度牒出家的邱明頭上,而珍貴的手抄本因其存在牽涉了太多是非,使太多人賠上性命,所以被新方丈一把火焚毀,留下經文副本傳世。

在電影的藝術效果上,胡導的武俠片實在有難以企及的高度。青山綠水,竹林寺院,一個個完美畫面呈現中國舊式文人的胸中丘壑和氣度。穿插在樹林屋舍之間的武打場面亦非常精彩, 無論是在林中的奔跑飛躍, 還是走廊下屋簷間的追逐, 在佈景和動作上呈現的皆是一種意在形外的中國武術靈氣, 和胡導對山水美學的感悟。觀眾竟可帶一份安閑的心情欣賞佈局之精、走位之妙,有好幾個場面漂亮得叫人恨不能高喊一聲好!時下的動作片多以迫真的暴力和爆破畫面先行,李安的《卧虎藏龍》應是近年絕無僅有的向胡導致敬式的功夫片了。網上資料說胡導出生於北平的書香世代,父親是日本留學生,母親習畫。胡小時候愛聽戲,還愛聽武俠小說宗師還珠樓主講故事,據說還曾淘氣用家中的鴉片巴結還珠樓主求他開講。驟聽不就是一個貪玩的哥兒嘛,是否畢竟是浸淫着民國時代的北平氛圍長大的人,藝術造詣就是那麼不同凡響。

對比起明亮詩意的鏡頭,情節舖排就稍遜一籌了。其實劇情的骨幹不俗,可惜情節之間跳躍太快,雖然大體上不至犯駁,但有時會予人摸不着頭腦之感。如三師弟慧思沉實穩重、與世無爭,應是方丈熱門人選。最後大位歸新來乍到的邱明,是借五祖弘忍衣缽傳六祖慧能的典故,心水清的觀眾也應預料,但劇中對了約略描述邱明勤奮忍辱之外,沒有解釋還有什麼(如在佛理和修行上)勝慧思,不免稍嫌突兀。又如法外法師一身近似(而並非)藏傳佛教的扮相,又吃葷又近女色,更帶領一眾僧人在嬉水的半祼女侍前禪修,不知是代表色即是空,還是另有所指。初入禪門的邱明百般受辱而不動氣,很難說是因為他安忍功夫修到家,沒有劇情的舖墊,反而覺得生硬。而女飛賊白狐在大開殺戒之後在片尾剃度為尼,也沒有交代其中心路轉折。劇中各人的角色有其形象而欠其點睛之筆,劇情有其骨架而肌理稍缺。這些都只需多加交代就可以彌補,從而進一步深化電影的意涵和批判性。美中不足,十分可惜。

劇中大量借用佛教概念、典故,也約略補充一下資料。漢傳佛教中,若非很有威望的大和尚不會在頸上掛念珠,通常只會繞在手腕。三位慧字輩的師兄弟和方丈師父一樣掛念珠,應是因為上鏡比較好看?法外法師不知是何方神聖。或許是意指藏傳的瑜珈士。法師的稱謂通常屬漢傳,而且舊時不是所有出家人也被稱為法師。如禪門大德多稱禪師,律宗大德則為律師。再者,藏傳佛教有嚴格的出家戒,就算是不出家的的瑜珈士也不會有那麼多佳麗相伴,更不會領僧侶在眾女浴池旁修行。歷史上藏傳寧瑪派的人曾經因勢力坐大而有很多使人側目的行徑,後來才有戒律清嚴的格魯派的崛起。智嚴禪師的「涅槃」在懸崖旁,眾僧人唸阿彌陀經恭送和尚,使我以為他要自殺!原來他只是要離開寺院,這個不叫涅槃。另外,智嚴禪師說禪門不傳衣缽,也誤。結局中白狐在一個男眾寺院剃度,應是劇情必要吧。話說回來,文學戲劇作品的成功與否並不在純粹在於過於細微的考據功夫(除非真的是胡來),而《空山靈雨》的藝術成就也當然不能被這些小瑕玼掩蓋其萬一。

佛法衰微,人心染垢,連名山寶剎也難得清淨。大乘起信要旨之一在於善護其心。戲內眾和尚護法名為佛弟子、修行人,卻執迷於世人眼中珍寶、名譽,貪手抄經本的色相、方丈和尚的地位,忘其修行根本。慧明方丈燒毀手抄本的原意是希望了斷爭端,但貪念豈是因一物而起,又哪會因一物而滅?有人說戲有禪機,其實禪與不禪也好,最難駕駁是人心,相信佛門內外的人也會認同吧。

包公劇

小時候家裏沒有電視,錯過了九三年版的包青天,對展昭和張龍趙虎等角色只是從小學同學談笑和看娛樂版得知。人家追包公劇我只能看七俠五義,還要看得一頭霧水,講打講殺我不好,講忠臣赤子的又不上心。想不到差不多廿年之後,卻和媽媽兩個凌晨時分齊齊看無線播包青天之開封奇案。

一直以為是重播,後來才知道是今年才拍的新劇。原來如此,二十年了,怪不得展昭變得滄桑老成,沒有年輕時的英氣逼人了。包大人的形象倒很耐看。只看了一個皇親國戚為非作歹的單元,結局是包公決定不等皇上的裁決依法鍘人,太妃以死相逼求情也沒情講。互相爭持之下聖旨到,幸好皇上聖賢,下令殺無赦。演包公的金超群說包公形象不重則不威,為了演這個角色,這些年來要維持體重身形。原來他是自己投資,蝕本也要拍,為的是堅持包拯的公義精神。

其實劇本也不算好,劇情套路三幅被,節奏偏慢。不知此劇收視好不好,看的時候心裏倒是有點感觸。包公在歷史上真有其人,是宋代清官。自古中國官場就是一個貪字,一個公正清廉的好官如包拯少得要被民間供奉為神明。包大人升上神枱差不多一千年了,七俠七義的戲碼也從清代唱到現在,我們仍在看着皇上英明、包公無私的故事,殺人填命依然是大家相信的正義定律。戲裏包大人要鍘太妃弟鄭寧,到最後還要一道聖旨背書。以現代的思想要求一齣傳統的劇集也許不公道,但若我們的世代還需要看電視上的包公狗頭鍘,是否因這幾百年來,維持公義的制度就沒有如何真正的進步過,以至人們都停留在那個盼星星盼月亮盼個青天大老爺的心態、那個血債血償的倫理?難到建設一個法治社會就是那麼艱難?但回心一想,在劇中要一道聖旨、要鍘一個人反而容易,現在的利益關係錯綜複雜,懲貪官污吏牽一髮而動全身,看中共用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扳倒薄熙來,內裏隱情還沒人知。所謂奇案,古不如今,翻來覆去也斷不會有現在報紙上說的離奇。

包青天的戲還在演。若果有一天,這個劇目再沒有人拍,不知是因為劇中追求的古代公義的價值也全盤失守,還是,中國人的社會當真向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