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讀《後殖民誌》

很久沒有讀過一本散文集,力量之大,震憾之深,使我決定必會重讀。

從沒有接觸過黃碧雲的書,怕其晦澀沉鬱。曾看過某些評論,抽了她某些小說片段刊登,描寫的不是自殺過程,就是女體的無情裸露。不敢看,怕自己脆弱,不能承受。在朋友介紹下試讀《後殖民誌》,不看尤罷,一看驚心。

文字寫得平靜,但句句叩問人性的本質、世情的荒謬,直指心靈最幽暗的角落、社會最說不得的禁忌。是的,除了談屎尿屁、妓女等眾人皆知的taboo, 黃碧雲更勇闖一般知識分子、文人義士呼之為「大是大非」的領域。當我們呼喊民主、自由,她毫不留情地寫出其黑暗面。她說:「任何人任何國家任何政治實體,掌握了定義『自由』和『人權』的權力,都出賣了『自由』和『人權』」。她寫台灣選舉所見的荒謬,寫新聞記者(尤其是戰地記者)對新聞自由的扭曲、寫眾人面對災區人民時那些使自己感覺良好的同情心。當我們仍在希冀着平反六四,她在十年後回憶起,說:「歷史書上說,一個波瀾壯闊的中國民主運動。十年之後,只覺得是個胡鬧的大笑話,鬧得太大了,鬧出人命。」為什麼是笑話呢,因為當時身在其境的她,和一些朋友,其實極度恐懼,恐懼得做了不少蠢事,而且忙不迭地離開,怕死;因為十年以後,有些在海外的所謂民主運動,不少已變質成胡鬧的把戲。她還寫,活在戰亂貧窮當中的人,不一定會對別人的援手感恩,而只會頻頻伸手,無止境地問「你能給我什麼」;生命中曾經歷苦難的人,有時候書寫自己當年的生活,不為什麼,只為成就自己;一個時代的傷痛,在他的故事裡,只是背景。她寫人道主義,向聖法蘭西亞西西告解:「聖法蘭西亞西西,我們豈能輕言愛。輕言愛,是人的自大與虛榮。我為我小之又小,微乎其微的人道主義,感到非常羞慚。」在結尾的文章〈費蘭明高女子〉中,她說:「從來沒有大是大非。戰爭不是,革命也不是。戰爭是千百件齷齪的事情同時發生,每一個人都是同謀者。但當歉疚成為良心的裝飾,我就將歉疚如溫水從口中吐出去。」最後兩句,說中我一直想說的。

她還寫在大時代、大歷史中的小人物。最動人的情節,是寫她的父親因國共內戰中逃離家園來到香港,七十二歲時寫信給八十一歲的姐姐祝壽,說:「說來話長。弟自一九三八年離家後,距今已五十年,其中歷盡千辛萬苦,多次危難,仰賴父母積德,幸叨安然無恙……」然後黃碧雲寫:「……困感苦厄。人生在世,但求安然無恙而已。讀着竟然流了一臉眼淚。家書本來寫得甚平淡。」簡單數行,描畫當年人事,使人默然。

黃碧雲說:「『後』是一種異變:她承接但她暗胎怪生。『後』不那麼赤裸裸的去對抗、控訴,不那麼容易去定義。『後』是猶猶疑疑的,這樣不情願、那樣不情願、反覆思慮的,而我理解的『後』甚至帶點邪氣、不恭、廣東話就說好『陰濕』,所以我的『後』是愉快的。」看黃碧雲的文字,看到一個又一個的質問,由她平靜的筆觸道出,卻又如驚雷打在耳邊,使人無言心悸,非常unsettling。我不一定同意她的觀點,而有些時候,我實在覺得她所要求的、讚美的,似乎有點不近人情。但是我覺得她勇敢。有很多事,光明下的陰影、所謂善良人心後的黑暗,沒人會說,沒人敢說。因為說了難堪,看到了不能承受。但黃碧雲就是寫了,白紙黑字,使人看得臉孔發熱。有時候點首同意,有時候汗顏,更有些時候,不服氣,想和她辯論,但回心一想,又無可辯,因為她不是在宣揚些什麼,她不是在傳播着什麼主義。她只是,把一些大家都不願去想的東西推在你的眼前,說,這些,也同時存在。這些,你們如何理解?這個,真是你的理想嗎?

正如書中所說:「生活的考驗,極為嚴酷。」或許,我還年輕。看黃碧雲在「理智之年」寫的作品,讚嘆之餘,還有恐慌。所以有一天,我一定會再看。可能到了那天,我會像黃碧雲一樣,明白、理解、平淡而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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