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公劇

小時候家裏沒有電視,錯過了九三年版的包青天,對展昭和張龍趙虎等角色只是從小學同學談笑和看娛樂版得知。人家追包公劇我只能看七俠五義,還要看得一頭霧水,講打講殺我不好,講忠臣赤子的又不上心。想不到差不多廿年之後,卻和媽媽兩個凌晨時分齊齊看無線播包青天之開封奇案。

一直以為是重播,後來才知道是今年才拍的新劇。原來如此,二十年了,怪不得展昭變得滄桑老成,沒有年輕時的英氣逼人了。包大人的形象倒很耐看。只看了一個皇親國戚為非作歹的單元,結局是包公決定不等皇上的裁決依法鍘人,太妃以死相逼求情也沒情講。互相爭持之下聖旨到,幸好皇上聖賢,下令殺無赦。演包公的金超群說包公形象不重則不威,為了演這個角色,這些年來要維持體重身形。原來他是自己投資,蝕本也要拍,為的是堅持包拯的公義精神。

其實劇本也不算好,劇情套路三幅被,節奏偏慢。不知此劇收視好不好,看的時候心裏倒是有點感觸。包公在歷史上真有其人,是宋代清官。自古中國官場就是一個貪字,一個公正清廉的好官如包拯少得要被民間供奉為神明。包大人升上神枱差不多一千年了,七俠七義的戲碼也從清代唱到現在,我們仍在看着皇上英明、包公無私的故事,殺人填命依然是大家相信的正義定律。戲裏包大人要鍘太妃弟鄭寧,到最後還要一道聖旨背書。以現代的思想要求一齣傳統的劇集也許不公道,但若我們的世代還需要看電視上的包公狗頭鍘,是否因這幾百年來,維持公義的制度就沒有如何真正的進步過,以至人們都停留在那個盼星星盼月亮盼個青天大老爺的心態、那個血債血償的倫理?難到建設一個法治社會就是那麼艱難?但回心一想,在劇中要一道聖旨、要鍘一個人反而容易,現在的利益關係錯綜複雜,懲貪官污吏牽一髮而動全身,看中共用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扳倒薄熙來,內裏隱情還沒人知。所謂奇案,古不如今,翻來覆去也斷不會有現在報紙上說的離奇。

包青天的戲還在演。若果有一天,這個劇目再沒有人拍,不知是因為劇中追求的古代公義的價值也全盤失守,還是,中國人的社會當真向前走了。

生活的怖畏-看楊德昌的《恐怖份子》

香港亞洲電影節放映數碼修復版的楊德昌導演作品《恐怖份子》,朋友請我去看。台灣新浪潮電影我看得不算多,但每看一齣都覺驚艷。

《恐怖份子》並不是警匪片。很好笑,映後談請來《恐》的攝影師張展,他回憶起當年在電影院兼做收票,票房都頗慘淡,有一場只有十三人入場,其中兩人在播映後五分鐘就走了出來,邊走邊罵這套戲貨不對辦。

電影起首,幾條毫不相干的情節交叉纏繞,後來漸漸看出了點眉目。生活在社會邊緣的淑安在各人的生活中出現又消失,把毫不相干的劇情牽引成一個千絲萬縷的關係網,但曲終人散後發現各不相干。郁芬離開立中,究竟原因不是她那通惡作劇匿名電話;小強看過她一眼而著迷,但她和他毫不相識。各人都因她的出現引起生活上的各種改變,根本如一的或許只有她-到最後仍是個江湖女混混。

戲名《恐怖份子》。這個恐怖份子,究竟是淑安?還是立中?抑或竟是郁芬?淑安就像一股遊走於社會規範和人情意料之外的力量,神出鬼沒,不能預測。靜悄悄的來,如鬼魅一樣消失。觀眾隱約知道她的家庭背景複雜,究竟如何複雜卻無從知曉。她的戲由起首帶到結尾,對白不多,但她所過之處,都無緣無故地引爆了別人的人生炸彈。想來她或許竟是郁芬的助緣,若不是她的一通沒來由的電話假扮第三者,郁芬便不會有寫作上的突破,不會有動力去離家出走,爭取想要的生活。但郁芬會幸福嗎?她困於家庭主婦天天如一的生活,離開丈夫立中投進舊情人的懷抱,是否又是一番萬刧輪廻的重新開始?她說沒有了寫作靈感,只能寫夫妻之間的尋常事,諷刺的是她那篇得獎作《婚姻實錄》也是講夫事關係的破滅,而且竟成了立中自殺的誘因。

立中算是恐怖份子嗎?雖然他是我最同情的角色。他木訥寡言,和靈巧的郁芬完全不相襯,他也承認不知道為什麼郁芬會選擇他。但他確實是為經營一個理想的家而努力著。事業上,他在起步時為了安穩而放棄高薪厚職,後來又百般巴結上司出賣朋友以求升遷,只為給郁芬一份舒適安穩。可惜他的努力佈置竟成了綑綁妻子的網,到郁芬和他攤牌的一天,他責問她,這一個家,哪一件事不是按你的意思去辦,我究竟做錯了什麼?那一刻叫人心酸無語。Boring and conventional 是他的原罪嗎?但感情得失和罪與罰又可以相提並論嗎?誰欠了誰,由始至終是一筆糊塗賬。戲的結局以一個平行時空的形式舖排。立中的太太離開了,他自己也沒有得到升遷,辛苦編織的夢無情地在他眼前粉碎無餘。他偷了警司朋友的手槍,如an unstoppable force of evil 一樣,計劃將把自己推上絕路的人一一殺掉。然後戲路一轉,他也是偷了手槍,不過殺的是自己。比起一個恐怖份子,他更像一個徹頭徹尾的可憐人。

最恐怖的或許是生活的不能著力。因緣命運向男女主角各自開其殘酷的玩笑:反覆如一的日常生活磨蝕郁芬的慧質靈氣,而未來的不能掌握卻完全摧毀了立中。

郁芬的獨白可說是全部電影的高潮之一,飾演該角的繆鶱人直視鏡頭,向立中陳說生活的苦悶如何使她沮喪,而她又如何渴望擺脫現狀,一字一句如誌問觀眾的自身生存意義,聽得一身冷汗。該場自白用字平實,但要一個對現實有點反叛心性的人才能感知其掙扎之痛之深,面對立中即如對牛彈琴。郁芬結果還是求仁得仁,成了個著名作家,得到一個明白她的伴侣。立中呢,他在生命的掙扎中犠牲了自己。俗套如他費盡力氣去爭取普通人希望擁有的幸福,結果一敗塗地。他不能像郁芬一樣以文字抒發自己的壓抑和失望,當一切都背棄於他,他只能一槍解決自己。

《恐怖份子》講的是人生的糾葛,夢想的生滅。人與人之間是如何互相依存,人的生命究竟以何為繫?什麼是福,什麼叫禍,一個人的生命理想夢想可靠嗎?抑或到最後,都只是一場捉不住的鏡花水月?電影沒有答案,但有多個美麗的鏡頭,為這些問題在黑暗中作光影的詮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