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起初- 讀舒巷城的短篇小說

「⋯⋯我本以為我們已經認知甚麼是『本土』,但當它成為一個概念或符號時,而又被社會媒體和大眾取之成為政治運動的修辭而脫離我本來對它的認知時,我就感到焦慮。」- 盧勁馳, 《字花》第四十四期

香港的作家和詩人盧勁馳如是說。一個地方的故事,從來都是用人的生命寫成的,都是細緻的、可觸摸、可理解的。而同時間,一個地方的歷史,卻又是如此的脆弱,自然而然地受政治論述的需求而被切割、扭曲。近年香港政府大灑金錢宣傳「家在香港」、「獅子山下精神」,另一廂教主和教徒大談其香港遺民論,兩者都是以香港人對往日的情感和理解作其動員的資源。在這個使人頭昏目眩的時代,我想,我們應該讀一點故事。若果嫌《酒徒》(仍)太前衛、《我城》太難讀、《飛氈》太厚,那就讀舒巷城的短篇小說吧。

20131106_082409舒巷城出生於戰前的香港,是呂大樂筆下的「第一代香港人」。二戰後不久的香港百物匱乏,又因國共內戰爆發而難民激增。那是一個「前獅子山下」的艱難的時期,也是副刊的輝煌年代。在那個文人早上班晚趕稿、讀者在茶餘飯後追讀小說的日子,舒巷城以不同的筆名在報刊上發表文字,同期成名的還有金庸和梁羽生。

舒巷城的名作《鯉魚門的霧》和《霧香港》都是香港文學經典了,專題討論的文章多的是,在此不用多談。我倒是比較有興趣於他那些比較隨意的、有可能是「為要寫而寫」的短篇小說。它們之中最短的只有兩頁紙左右,皆以城市的小人物為主角,寫他們最平凡的生活點滴:有行船歸家的海員的期昐與鄉愁、同屋住芝蔴綠豆式的吵閙、叫人啼笑皆非的辦公室政治、街童的天真佻皮、風塵舞女的悲哀⋯⋯這些人是最㝷常的你我他,有各自的弱點,有種種的不如意,但也有對生命的昐望,也希冀着美好的愛情、安穩的家。作為一個作家,舒巷城觀察入微,行文不避俚俗,以簡練的筆法勾勒都市云云眾生的面貌,關懷他們生活上點點的喜悅和挫敗。他寬容大度,人的算計、自卑、自大、貪婪、嫉妒、吹牛皮,在他的故事中永遠是使人莞爾的材料,而不是批判的重心。我忽發奇想,如果當年王澤和舒巷城相識,說不定某些情節可成為《老夫子》的內容呢。讀舒巷城小說,像與爺爺嫲嫲公公婆婆成了同代人,一起經歷他們的日常。今天的香港複雜又詭譎,相比之下,那一代的人實在有點獃,連小偷也很「低招」,但很可愛。

花千樹出版社也是有心人。舒巷城的文字應不會是暢銷書,但近幾年的書展,花千樹都在推出新的結集。手頭上有的書,都由其夫人王陳月明編輯。在舊報紙中㝷覓滄海遺珠,為保存香港文學出一分力,可說是功德無量。開始留意舒巷城,是因為當年愛讀陳雲寫舊時香港的散文,其結集皆由花千樹出版。在書展「掃貨」的時候,舒巷城的書就在陳雲的書旁邊。其實不少人都說,陳雲的懷舊文字實在寫得好,可惜他的路數愈走愈偏門,做了極右派的領軍人物,往時溫厚的筆法被批鬥式文字取替,借本土為理由散播仇恨政治。這應是當初不少欣賞他的人所始料不及。

扯遠了。說回舒巷城。近來本土議題成了社會焦點,人人皆爭取解釋「香港」的話語權。在這個眾聲喧嘩的當下,我們有很多吵得面紅耳赤的表述。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以至我們和社會的關係,並不可能只以枯燥的法律和政治概念去分析和呈現。我們還需要感受。或許這就是近年來很多本土紀實文學暢銷的原因吧。但我還是貪心,希望說故事的傳統和通俗文學的表達,不會只是反映社會視象的媒介、或只因某些社會議題發燒而出現。我希望它們最終可回歸到大家生活習慣的一部分,就像陽光空氣一樣不可或缺。正如舒巷城的年代,大家放工後都追小說,小孩子的童年總有一個榕樹頭的講古伯伯。文化界中有好幾位有心人為此努力着,如一直在香港不同角落講古仔的雄仔叔叔。

就讓大家在日常的細微當中,尋回彼此之間微妙的聯繫吧。這應是「本土」這個語意漸漸模糊的詞語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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