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香如故 - 重讀《拾香紀》

《拾香紀》

《拾香紀》

因為早前《字花》刊載了〈歸回紀〉,因為剛過的週日讀完《心如鐵》,因為朋友在臉書上貼了書的照片⋯⋯所以翻箱倒籠,找回自己那本《拾香紀》,又重讀了一遍。

真想不到這是陳慧的第一本小說,還是她人到中年,在香港回歸前夕,辭掉工作專心寫出來的作品。辭工本來就是一件使人拿不定主意的事,還要為寫一部小說而辭工,那種破釜沉舟的堅定,必定來自極大的創作爆炸力,又或是極難排遣的鬱悶。

書的後記這樣寫:「《拾香紀》的構思來自一九九七年六月。一九九七年六月,我在香港,城市的躁動沿着地表傳了給我,我坐立不安,張口卻無言。

「二十九日,我的『母難日』,殖民地上的最後一個晴天。

「三十日,天開始下雨,我動筆寫〈事〉。」

其實我很想理解當時那一種是怎麼樣的感受。當時的人心躁動,比起今日的何如?小時候課本裏的香港,經濟繁榮,民生安定,一切美好得叫人飄飄然。長大後,卻發現一切的認知有如沙堡壘,說塌就塌。還來不及回過神。好久的一段時間,覺得被騙了。然後開始沉迷於熣燦的八十年代,縱使除了我出生的年份外,那個年代和我毫無關聯。

《拾香紀》裏的人和事,對早生於我二十年的人來說,或許一如共同走過的日子。但對於我的同代人來說,則如家傳的泛黃舊照片。像書中的孻女十香,看着牆上一幅幅家庭照,勉力認知出世前的前塵往事。

事實上,陳慧筆下的連城一家的家庭史,看似和香港的重大事件緊扣,細看又不甚有關連。大環境在變,世情在轉,而他們則營營役役地,過自己的生活,經歷自己的恩怨愛恨。外面風大雨大,統治者山高皇帝遠,最叫當年人念記的,是人與人之間的情誼。除了六合由社運人變了區議員(而和他青梅竹馬的內地表妹,也同時由「燦妹」變成政協),連城一家的故事和香港的大歷史在小說中互為參照,又互不干涉,直至八九六四。這一點,該是大部分那幾代香港人的寫照。書於一九九八年出版,當時本土意識還不是大熱。《拾香紀》大賣,上了不少學校的課外閱讀書單,可能是因為它在比較流行的文學類型中裏踏出回顧香港的第一步,多少填補了一些主流文學的缺口。

重讀,又有另一番感受。陳慧說故事的功夫實在了不起。多少生活上的驚濤駭浪,情感上的明浪暗湧,由年輕早逝的拾香娓娓道來,在人生盡頭的夕照下,一切都平復了,歸於淙淙細流般的文字。最傷感的莫過於母親宋雲的日漸失憶,把日記一頁頁撕碎,只記起往日的偒心事。最痛苦莫過於四海和五美兩個有名無實的兄妹,相愛相守而不能成夫妻。各人在跌撞中找尋自己的人生,各有悲喜。讀者隨着拾香的回憶走,一路撿拾當中的細碎而溫厚的情感,一本書看完,暖在心頭的感覺還在。

但重讀,也對某些當年不會被觸及的閱讀角度敏感起來。例如,連家其實富裕得很啊,連城的生意範圍那麼廣,只差沒有做地產。連家的子女,好多都是專業人士啊,只差當時還沒有investment banker。書中流露的感情,會不會實際上很離地、很小資啊。忽然就自我批評一番起來。不由來就在想,如果陳慧再出一本《拾香紀》體的小說,寫由回歸到現在的香港,不知內容會怎樣?像連城一樣白手興家的故事應該不會再有;而一家十個孩子,有幾個做金融,幾個是律師,幾個去了搞社運?但陳慧等不及將來再去回憶回歸後的香港了,她要去創造理想中的香港。佔中十士中,叫大家驚訝,她是其中一個。那種堅決的氣魄,比得上當年辭工寫小說。

天寒地凍,香港正在嚴冬。在想文章的題目時,不知為何,反反覆覆只想到一句詠梅詞:「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我們不要那麼容易便被碾為塵,但希望能彼此勉力,香如故。

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