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可能的亂世寓言﹣《倩女幽魂II 之人間道》

1987年版的《倩女幽魂》早已登入經典港產片的殿堂:寧采臣(張國榮飾)和聶小倩(王祖賢飾)的人鬼戀叫人如此刻骨銘心;王祖賢更憑此片中絕色美艷的女鬼形象紅遍東南亞。電影同名主題曲和插曲《黎明不要來》,由黃霑包辦曲詞,分別由張國榮和葉蒨文主唱,皆是當時街知巷聞的廣東流行歌。打鐵當然要趁熱,《倩女幽魂》商業上的成功催生了以後的《倩女幽魂》系列,第二集的主角還是張國榮和王祖賢。是的,我們都知道,續集通常不能超越第一集。而且小倩在第一集已「投胎」了,她和寧采臣的故事根本續不下去。但我們還是乖乖地看《倩女II》了,或許是因為無論如何不可能,我們還是想看導演和編劇如何扭盡六壬把張國榮和王祖賢這對金童玉女拉在一起。

除了寧采臣和燕赤霞(午馬飾)兩角之外,《倩女II》和《倩女I》的情節可謂毫無關聯。徐克用第一集名字和班底的號召力吸引人入場,但《倩女II》中,勉強來說倩女還是有,但是「幽魂」不再是小倩,換成一個害人的千年巨屍。劇情是寧采臣在一個叫正氣山莊的地方,遇上長相和小倩一模一樣的傅青風(王祖賢飾)和其妹傅月池(李嘉欣飾),兩人的父親是忠心耿耿的大官,卻被人所害而身陷囹獄。傅氏姊妹身懷武功,帶同一班忠良之後,希望營救正被押解京城的父親,一路上驚險重重。寧傅二人的相遇是一連串的美麗的誤認:他以為她是魂牽夢縈的小倩,她以為他是神機妙算可以解救父親的卧龍先生。為了滿足觀眾的願望和眼球,兩人在戲中的吻戲和親熱戲不少,到最後青風還逃婚追隨寧采臣,總算湊合成一對。但實際上,電影對於他們如何建立感情並沒有有完整和有說服力的舖展:寧采臣是背叛了小倩愛上了別人呢?還是他由始至終也把青風當成了小倩?不過既然這個續集鑽洞子讓兩人再續前緣,也不由得我們深究下去了。

若本着看《倩女I》續集的心態看《倩女II》是註定會失望的,因為《倩女I》的主線是明確的浪漫愛情片,《倩女II》卻是含有很強的諷喻成分的政治童話。若首集是側寫人間無道、鬼界有情,續集則挑明主題,正寫人世的忠奸不辨,人鬼難分。《倩女II》的預告片說:「妖孽生, 群雄起, 天地驚變」。故事開始在一個忠良被害、公義不彰的社會,民間強盜四起,烹人而食。寧采臣無辜被抓入獄,差點頂替犯了罪的高官子弟,半夜三更被獄卒秘密處死。忠義之士要扮成厲鬼來保護自己,真正的大蜈蚣精卻是一副菩薩模樣的大國師「慈航普渡」(劉洵飾)。匿藏在大宅內的千年巨屍固然可怕,但國師的陰險毒辣更可怕。他用佛曲梵音勾魂奪命,幻化成西天如來迷惑世人,還挖去朝廷重臣的心肝肚腸,使其變成行屍走肉。拍戲之時正值天安門事件爆發,徐克有意在電影中滲入影射完素:那些被挖去心肝的文武百官包括「楊大人、江大人、李大人」,相信當時的觀眾一定心領神會;而張學友主唱的電影主題曲《人間道》亦由黃霑作曲填詞,熱血悲壯的歌詞如「少年怒/天地鬼哭神號」、「大地舊日江山/怎麼會變血海滔滔/故園路/怎麼竟是不歸路」、「驚問世間/怎麼儘是無道」等,句句痛心徹肺,叩問蒼天,天亦無言。此曲被視為香港六四歌曲之一,六四二十週年時收錄於環球低調發行的悼念六四唱片集《田》。

《倩女II》是一齣很有野心的亂世寓言。它想處理的不是兒女私情,而是在一個紛亂無道的社會中,眾生的面相和處境。拍這類戲難,難在如何在奇情故事中拉出一條潛行的脈絡,讓觀眾看特技和感情戲看得過癮時又明白弦外之音。《情女II》讓人入場時相信主線是寧采臣和青風(/小倩),在整套戲中又不斷穿插《倩女I》的片段和配樂,但這一條感情線先天性虚弱,承載不起也消化不了沉重的副題。一心想看寧采臣和青風(/小倩)團圓的人或許會覺得這是一場很多特技的鬧劇,看得出其背後意思的人又會嘆息其故事結構的粗糙和不完整。戲中最立體的角色其實是兩位配角:熱心腸的年輕修行人「知秋一葉」(張學友飾)和朝廷軍官左千戶(李子雄飾)。一個無端捲入朝政風暴的核心,一個本是朝廷軍官卻驚覺朝廷腐敗,最後兩人都為正義犧牲了自己。《倩女I》的成功竟成了《倩女II》最大的障礙,若劇本可以重寫,不用第一集的名字和劇情作為招徠,而讓主角的發展和電影想帶出的信息扣上直接關連,相信效果會更深刻和精采。

《倩女II》不是最好的港產片,但我對它卻有難以形容的珍愛。因為在今時今日,香港電影再也不會觸碰這樣的題材。要拍電腦特技片,必然是大製作,而大製作的資金和市場都要來自內地。內地電檢制度禁鬼片,說是宣揚封建迷信,王祖賢要是現在才出道,連女鬼也做不成。近年香港導演葉偉信拍完《葉問2》之後,上大陸重拍了《倩女幽魂》,聶小倩明明是女鬼,卻被改成了女妖,才可以過電檢(雖然我不明白妖怪為什麼又不算是迷信!)。如此屈就,拍了出來還是被看成爛片。至於政治題材,更不必說了,杜琪峰的《黑社會》系列是近年的一枝奇葩,但《倩女II》一類的寓言又再會有誰敢拍?不要說李子雄那一句「你將名臣大將的血肉擺咗去邊」,以下一段奇人「卧龍先生」在獄中和寧采臣說的話:「我自小家人要我追求學問,長大寫書做博學士,但係我寫遊記俾人話洩露國家機密,寫歷史就話我借古諷今,去註解兵法又話我搧動作反,咁寫神話啦,又話我導人迷信。咁最後唯有幫人寫傳記囉,結果嗰個人俾人拉咗話係亂黨,同佢一齊終身監禁。」試問又有哪位膽敢一字不漏地搬上銀幕?

全戲最觸動我的對白,是寧采臣動情的一句:「小倩你唔好投胎住,而家做人好難」。從1990年走到2013年,在這個彈丸之地,風波一天比一天險惡,做人一天比一天艱難。在戲的結局中,寧采臣問燕赤霞:「我地仲應唔應該有寄望呢?」然後一抬頭,青風便策馬而來。在現實中,我們翹首盼望,以至策馬追逐,但我們的寄望,又究竟哪一天到來?會不會到來?

《色情男女》﹣ 我最喜愛的港產色情片

色情男女海報說到近期香港最火紅的電影,《低俗喜劇》一定榜上有名。此片以香港人的香港電影為噱頭,開宗明義地賣低俗、色情和粗口,吸引不少人注意和入場,其一篇影評以《低俗喜劇》很低俗作為論點,得藝評獎首獎及高額獎金,更鬧得滿城風雨。但其實以三級片為賣點、香港電影工業的困局為劇情的電影,並非《低俗喜劇》首創。1996年爾冬陞便在叫好叫座的《新不了情》和《烈火戰車》後,拍了一齣尺度大膽的《色情男女》,由張國榮、莫文蔚、舒淇、徐錦江和羅家英主演,講述一個滿懷理想的藝術導演阿星(張國榮飾)長年失業,為了生計,百般無奈之下接受監製阿蟲(羅家英飾)的安排,以黑社會大佬(秦沛飾)的資金開拍三級片。在拍攝的過程中,阿星經歷了種種事業上、生活上和感情上的困境和掙扎,但也因為拍片的機遇對身邊的同行有更深刻的認識。一班落泊的電影從業員因一齣色情爛片走在一起,同是天涯淪落人,由互相猜忌不和,漸漸相濡以沫,在資金不足之下合力拍好最後一場戲。

電影以三級題材作為引子,骨子裹是文藝片,寫當年香港電影由盛轉衰,一眾電影工作人員所面對的生活窘境,也寫在星光熠熠的娛樂圈中,沒有光環照耀的小人物在邊緣掙扎求存的故事。在現實中,當年的舒淇剛從台灣來港,拍過《玉女心經》等脫戲,在《色情》中操着半鹹淡廣東話,袒胸露乳,做其脫星本行,日後憑此劇獲得金像獎最佳女配角,成功轉型。徐錦江亦是浮沉在香港影圈的男脫星,在網上找他的資料,才知道他是在黑龍江出生的滿族人。這麼一個外型粗獷的北方漢子,竟畢業於廣州美術學院,還是名畫家關山月的關門弟子。如此身世,來到香港成了三級片演員,箇中心路歴程一定不為外人道。羅家英拍過的爛片之多自然不必多說,連巨星如張國榮,也在初出道時受騙拍了一齣叫《紅樓春上春》的艷情片,受盡人冷眼和閑言閑語。這齣《色情男女》一曲唱來,竟如眾演員的夫子自道,映照他們一步一腳印的演藝生涯史。雖說是一貫港式的喜劇調子,以四兩撥千斤的手法沖淡了這齣戲底色的苦澀,但也反襯出各演員在真實人生中的悲喜和負荷,笑中有淚,一把辛酸和誰訴。

情色藝術片在西方電影世界原不是新鮮事物,但《色情男女》大量混入港產片瘋狂、惹笑和自我調侃等的元素,劇終後細細回想,才發覺導演暗渡陳倉地讓大家看了套文藝片,可謂兵行險著,又不得不讚其高明。以張國榮和莫文蔚那個激得得borderline周星馳的性愛場面開場,如何從這個情緒高漲的起首駕馭和推進劇情,拉開戲劇的張力,發掘人與人之間的其他細微感情,實在不是一件易事。《色情男女》做到了。《色情》的劇本細緻得來又利落,塑造的人物鮮明立體,角色之間的關係着墨也濃淡得宜。一百四十分鐘的戲不算長,但每一個演員。無論戲份多寡,也自成完整的支線,每一段人與人之間的情感也使人觸動。

除了開場的一段之外,劇中的情色和裸露鏡頭主要都是由那齣「三級戲中戲」而來。想不到那個年代的電影尺度可以這麼大膽,舒淇的裸露戲不必說,還有光天化日在尖沙咀鬧市拍的有味糾纏戲、幾分鐘長的三級情慾戲等。但大部分情況下,色情元素都因敍事的角度和鏡頭的處理方式而消弭。觀眾的角色不是一個純綷的A片觀賞者,而是與劇組共同進退的一員。導演把三級演員還原成一個有血有肉的人,而不單是純綷的發洩欲望的對象。他們也有人最基本的自尊和感情,和各自的對生命的執着和盼望。導演還大膽地運用一些純文藝片的電影語言來鋪展落拓藝術導演阿星的內心情感,最叫人拍案叫絕的是阿星在夢境中走上天台,遇到從頭到腳披着淡黃輕紗的舒淇那一幕親熱戲,因是夢境所以不用交代因由,表面上是阿星的心底欲念的顯現,其實活脫脫就是一個創作者熱切希望遇上繆斯女神的完美隱喻。

全劇最色情的一幕應是夢嬌(舒淇飾)和華叔(徐錦江飾)在七彩華麗佈景下的情欲戲。有趣的是,拍完這場戲後,戲棚失火,這組戲的底片被燒掉,需要重拍。黑社會資方不肯再出錢重搭場景,本來是一個大難關,但在沒有老闆的要求限制下,在戲裹給阿星造就了一個發揮其天分和理想的機會,原來在戲外也讓張國榮一過當導演的癮。「重拍」的情色戲約兩分鐘,由張一手導演、剪接和配樂。那組鏡頭的唯美程度非常signature張國榮,有一種教人屏神定息的冶麗,一如由他執導的MV《夢到內河》和《芳華絕代》,甚至公益禁煙片《煙飛煙滅》的抽煙鏡頭。意想不到情色畫面也可以被他拍成這樣,果真要成藝術片了。

說到底還是要說張國榮。由八十年代的翩翩佳公子十二少至九十年代的落泊導演,甚至千禧年代的殺人狂和精神病患者,人生如戲,都被他在短暫而瑰麗的一生演透演盡了吧。最可恨他最終完不了他的導演夢。最可惜他已離去十年。1996年拍的《色情男女》,在2013年看來,許多情節和對白竟一語成讖。在戲內,沮喪的阿星問阿蟲如果他自殺怎辦,聽在耳內已是心頭一驚。還有戲中由劉青雲客串的導演「爾東陞」因電影「沒有車軚的戰車」票房失利,跳海自殺,後來阿星在自己的幻想中問爾東陞,若他可以再選擇,會不會死,回答是「梗係唔會啦」。多麼希望,在現實中,張國榮也有重新選擇的機會,倒帶03年愚人節發生在文華的情節,開拍那一齣我們永遠沒有福氣欣賞的《偷心》,完成之後,像在《色情男女》的結尾般滿懷自信地問全世界:「係咪好正呢?」多麼希望,香港人也有機會,重新選擇珍惜張國榮,在他離開我們之前。

詩意禪心 – 看胡金銓的《空山靈雨》

空山靈雨香港電影資料館做胡金銓導演的專題,我湊興去了看胡執導、胡夫人文學家鍾玲編劇的《空山靈雨》。

首次看胡的作品。片首的書法大氣磅礡,開場的一段行走山間的鏡頭俊逸又大度,如一卷秀麗的山水畫緩緩展開,叫人屏神定息,劇情未出已盡顯導演深遠幽微的襟懷。友人說電影院的版本經刪節,傳來一個足本開幕式,拍攝上寶剎的行腳由遠至近,由暗至明,更見構想恢宏。一九七九年的影片,大陸應該回不去吧,哪裏來的好山好水?原來是自韓國取景。

劇情主要是三寶寺方丈智嚴重快要涅槃,要傳衣缽給其中一位弟子,請來各位護法商量。其中有支持大師兄慧通的王將軍,支持二師兄慧文的文安居士,還有沒有剃度受戒、身邊跟着一大班女侍從,但修行甚有功夫云云的「法外法師」。雖說佛門清淨地,但各人心懷鬼胎。王文二人費盡心思要奪得三寶寺的寶物-玄奘大師的手抄本《大乘起信論》,各自的隨從天天往藏經閣鑽,伺機偷書,更和對方的人馬大打出手;而慧通慧文則為得方丈寶座而不惜和王文二人勾結。方丈的位置最後落在被人誣陷犯法而買度牒出家的邱明頭上,而珍貴的手抄本因其存在牽涉了太多是非,使太多人賠上性命,所以被新方丈一把火焚毀,留下經文副本傳世。

在電影的藝術效果上,胡導的武俠片實在有難以企及的高度。青山綠水,竹林寺院,一個個完美畫面呈現中國舊式文人的胸中丘壑和氣度。穿插在樹林屋舍之間的武打場面亦非常精彩, 無論是在林中的奔跑飛躍, 還是走廊下屋簷間的追逐, 在佈景和動作上呈現的皆是一種意在形外的中國武術靈氣, 和胡導對山水美學的感悟。觀眾竟可帶一份安閑的心情欣賞佈局之精、走位之妙,有好幾個場面漂亮得叫人恨不能高喊一聲好!時下的動作片多以迫真的暴力和爆破畫面先行,李安的《卧虎藏龍》應是近年絕無僅有的向胡導致敬式的功夫片了。網上資料說胡導出生於北平的書香世代,父親是日本留學生,母親習畫。胡小時候愛聽戲,還愛聽武俠小說宗師還珠樓主講故事,據說還曾淘氣用家中的鴉片巴結還珠樓主求他開講。驟聽不就是一個貪玩的哥兒嘛,是否畢竟是浸淫着民國時代的北平氛圍長大的人,藝術造詣就是那麼不同凡響。

對比起明亮詩意的鏡頭,情節舖排就稍遜一籌了。其實劇情的骨幹不俗,可惜情節之間跳躍太快,雖然大體上不至犯駁,但有時會予人摸不着頭腦之感。如三師弟慧思沉實穩重、與世無爭,應是方丈熱門人選。最後大位歸新來乍到的邱明,是借五祖弘忍衣缽傳六祖慧能的典故,心水清的觀眾也應預料,但劇中對了約略描述邱明勤奮忍辱之外,沒有解釋還有什麼(如在佛理和修行上)勝慧思,不免稍嫌突兀。又如法外法師一身近似(而並非)藏傳佛教的扮相,又吃葷又近女色,更帶領一眾僧人在嬉水的半祼女侍前禪修,不知是代表色即是空,還是另有所指。初入禪門的邱明百般受辱而不動氣,很難說是因為他安忍功夫修到家,沒有劇情的舖墊,反而覺得生硬。而女飛賊白狐在大開殺戒之後在片尾剃度為尼,也沒有交代其中心路轉折。劇中各人的角色有其形象而欠其點睛之筆,劇情有其骨架而肌理稍缺。這些都只需多加交代就可以彌補,從而進一步深化電影的意涵和批判性。美中不足,十分可惜。

劇中大量借用佛教概念、典故,也約略補充一下資料。漢傳佛教中,若非很有威望的大和尚不會在頸上掛念珠,通常只會繞在手腕。三位慧字輩的師兄弟和方丈師父一樣掛念珠,應是因為上鏡比較好看?法外法師不知是何方神聖。或許是意指藏傳的瑜珈士。法師的稱謂通常屬漢傳,而且舊時不是所有出家人也被稱為法師。如禪門大德多稱禪師,律宗大德則為律師。再者,藏傳佛教有嚴格的出家戒,就算是不出家的的瑜珈士也不會有那麼多佳麗相伴,更不會領僧侶在眾女浴池旁修行。歷史上藏傳寧瑪派的人曾經因勢力坐大而有很多使人側目的行徑,後來才有戒律清嚴的格魯派的崛起。智嚴禪師的「涅槃」在懸崖旁,眾僧人唸阿彌陀經恭送和尚,使我以為他要自殺!原來他只是要離開寺院,這個不叫涅槃。另外,智嚴禪師說禪門不傳衣缽,也誤。結局中白狐在一個男眾寺院剃度,應是劇情必要吧。話說回來,文學戲劇作品的成功與否並不在純粹在於過於細微的考據功夫(除非真的是胡來),而《空山靈雨》的藝術成就也當然不能被這些小瑕玼掩蓋其萬一。

佛法衰微,人心染垢,連名山寶剎也難得清淨。大乘起信要旨之一在於善護其心。戲內眾和尚護法名為佛弟子、修行人,卻執迷於世人眼中珍寶、名譽,貪手抄經本的色相、方丈和尚的地位,忘其修行根本。慧明方丈燒毀手抄本的原意是希望了斷爭端,但貪念豈是因一物而起,又哪會因一物而滅?有人說戲有禪機,其實禪與不禪也好,最難駕駁是人心,相信佛門內外的人也會認同吧。

生活的怖畏-看楊德昌的《恐怖份子》

香港亞洲電影節放映數碼修復版的楊德昌導演作品《恐怖份子》,朋友請我去看。台灣新浪潮電影我看得不算多,但每看一齣都覺驚艷。

《恐怖份子》並不是警匪片。很好笑,映後談請來《恐》的攝影師張展,他回憶起當年在電影院兼做收票,票房都頗慘淡,有一場只有十三人入場,其中兩人在播映後五分鐘就走了出來,邊走邊罵這套戲貨不對辦。

電影起首,幾條毫不相干的情節交叉纏繞,後來漸漸看出了點眉目。生活在社會邊緣的淑安在各人的生活中出現又消失,把毫不相干的劇情牽引成一個千絲萬縷的關係網,但曲終人散後發現各不相干。郁芬離開立中,究竟原因不是她那通惡作劇匿名電話;小強看過她一眼而著迷,但她和他毫不相識。各人都因她的出現引起生活上的各種改變,根本如一的或許只有她-到最後仍是個江湖女混混。

戲名《恐怖份子》。這個恐怖份子,究竟是淑安?還是立中?抑或竟是郁芬?淑安就像一股遊走於社會規範和人情意料之外的力量,神出鬼沒,不能預測。靜悄悄的來,如鬼魅一樣消失。觀眾隱約知道她的家庭背景複雜,究竟如何複雜卻無從知曉。她的戲由起首帶到結尾,對白不多,但她所過之處,都無緣無故地引爆了別人的人生炸彈。想來她或許竟是郁芬的助緣,若不是她的一通沒來由的電話假扮第三者,郁芬便不會有寫作上的突破,不會有動力去離家出走,爭取想要的生活。但郁芬會幸福嗎?她困於家庭主婦天天如一的生活,離開丈夫立中投進舊情人的懷抱,是否又是一番萬刧輪廻的重新開始?她說沒有了寫作靈感,只能寫夫妻之間的尋常事,諷刺的是她那篇得獎作《婚姻實錄》也是講夫事關係的破滅,而且竟成了立中自殺的誘因。

立中算是恐怖份子嗎?雖然他是我最同情的角色。他木訥寡言,和靈巧的郁芬完全不相襯,他也承認不知道為什麼郁芬會選擇他。但他確實是為經營一個理想的家而努力著。事業上,他在起步時為了安穩而放棄高薪厚職,後來又百般巴結上司出賣朋友以求升遷,只為給郁芬一份舒適安穩。可惜他的努力佈置竟成了綑綁妻子的網,到郁芬和他攤牌的一天,他責問她,這一個家,哪一件事不是按你的意思去辦,我究竟做錯了什麼?那一刻叫人心酸無語。Boring and conventional 是他的原罪嗎?但感情得失和罪與罰又可以相提並論嗎?誰欠了誰,由始至終是一筆糊塗賬。戲的結局以一個平行時空的形式舖排。立中的太太離開了,他自己也沒有得到升遷,辛苦編織的夢無情地在他眼前粉碎無餘。他偷了警司朋友的手槍,如an unstoppable force of evil 一樣,計劃將把自己推上絕路的人一一殺掉。然後戲路一轉,他也是偷了手槍,不過殺的是自己。比起一個恐怖份子,他更像一個徹頭徹尾的可憐人。

最恐怖的或許是生活的不能著力。因緣命運向男女主角各自開其殘酷的玩笑:反覆如一的日常生活磨蝕郁芬的慧質靈氣,而未來的不能掌握卻完全摧毀了立中。

郁芬的獨白可說是全部電影的高潮之一,飾演該角的繆鶱人直視鏡頭,向立中陳說生活的苦悶如何使她沮喪,而她又如何渴望擺脫現狀,一字一句如誌問觀眾的自身生存意義,聽得一身冷汗。該場自白用字平實,但要一個對現實有點反叛心性的人才能感知其掙扎之痛之深,面對立中即如對牛彈琴。郁芬結果還是求仁得仁,成了個著名作家,得到一個明白她的伴侣。立中呢,他在生命的掙扎中犠牲了自己。俗套如他費盡力氣去爭取普通人希望擁有的幸福,結果一敗塗地。他不能像郁芬一樣以文字抒發自己的壓抑和失望,當一切都背棄於他,他只能一槍解決自己。

《恐怖份子》講的是人生的糾葛,夢想的生滅。人與人之間是如何互相依存,人的生命究竟以何為繫?什麼是福,什麼叫禍,一個人的生命理想夢想可靠嗎?抑或到最後,都只是一場捉不住的鏡花水月?電影沒有答案,但有多個美麗的鏡頭,為這些問題在黑暗中作光影的詮釋。

曾經嫵媚 ﹣看《情場如戰場》和《六月新娘》

上週日,在香港電影資料館一連看了張愛玲編劇的《情場如戰場》和《六月新娘》,在黑白光影中渡過悠長的假日下午。

《情場如戰場》(1957) 據說是張愛玲撂下編劇筆杆好些時日的「復出之作」,由紅極一時的林黛主演。張擔心票房,得知開映得場場爆滿,「乾了一身汗」。這齣戲講述美麗精靈的葉家二小姐緯芳(林黛 飾)四處招惹狂蜂浪蝶,連又老又鈍的古董專家何教授 (劉恩甲 飾)和姐姐緯玲的心上人文炳 (陳厚 飾)也不放過,把一班男人弄得神魂癲倒。胡鬧一通,為的原來是對她極為冷淡的表哥 (張揚 飾)。說真的,劇本不算是上上之作,整套戲的故事平淡,陳厚和劉恩甲糊裡糊塗打的幾場架,也沒有什麼看頭。整套戲的重點更像是為少女林黛的青春留影:故事主要場景設葉家在青山的一幢大別墅,有裝潢華貴的大客廳、網球場、游泳池、大陽台,從陽台上看出去是當年青山一帶海灘的怡人景色,根本就是一個大型沙龍佈景。青春少艾的銀幕皇后林黛場場衣裙不同,一會是波點傘裙、一會是豹紋窄裙、忽然還出個游泳裝,一雙長腿就在螢幕上晃來晃去。她花樣百出,一時要追求她的陳厚替她拍照,在鏡頭前擺了千百個迷人甫士,一時來個嬌嗔咬唇,一雙大眼眨呀眨個不停,把戲來戲外人一併電暈。連在沒有色彩的黑白片中,林黛仍是美得太華麗太璀燦,叫人不可迫視。她一站出來就是千嬌百媚,把所有戲都搶了,攝影師的鏡頭都忙着捕捉她的嫵媚神態,其他角色相形之下都黯淡下去。從黑白光影中走出現實世界,我才真正瞭解了為什麼一個女子可以「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但像林黛一樣美得使人心碎的女子,一定是命苦的。因為這個世界污濁。和眾多那個年代大紅大紫過的女星一樣,林黛改嫁幾次,最後自殺而終。花謝花飛,紅消香斷,連墓碑也被人毀壞。只有在銀幕裡,她的光采永遠依然。

西諺說:“Marry in June –Good to the man and happy to the maid“。《六月新娘》(1960) 由能歌善舞的葛蘭主演,班底還是有張揚和劉恩甲,加上田青,還有叫人驚喜的年青喬宏。故事由葛蘭隨父親從日本回港籌備婚禮作主線,由這個過程生起的一連串風波,勾勒出那個時代不同階層不同人物的面貌:有貪錢的父親劉恩甲、率直坦誠的海員喬宏、熱情搞笑的非律賓華僑樂手田青、世故但善良的風塵女子丁妤。每一個人物的發揮亦恰到好處,喬宏和丁妤的演出更是搶鏡。魯漢喬宏是海員,在船上渡過了十四年時光,儲了一大筆錢打算和情人結婚,誰知情人已經跟了別人,傷心之下喝得爛醉。誤打誤撞之下認識了、愛上了失意的葛蘭,但發現她愛的是未婚夫張揚後,他便當了她的朋友,陪她散了一整天的心。婚禮當日葛蘭玩失蹤,他和丁妤上天下地把她拉了回教堂。這樣一個直腸直肚的天真大漢,模樣不討好,但贏盡觀眾歡心。丁妤飾演的舞女白姐,眉眼滄桑,行事卻是滿腔熱腸。葛蘭和張揚解除婚約,張揚以維持家族面子為由請丁妤頂替新娘子之位,丁妤竟應承了,但知道新娘子的下落那一刻,她想也不想,一身婚紗就和喬宏四處把她尋回來。雖是風塵女子,但大方善良,叫人敬重。相形之下,男主角少爺張揚木訥又要面子,竟沒什麼看頭。

是葛蘭主演的戲,當然要說一說這位出名能唱能跳又能演的女主角。媽媽是葛蘭迷,我可是初次看她的戲,驟眼看去,竟覺得她和謝安琪有點相像。相對同時代的影視紅星,葛蘭真的算不上非常漂亮,但大方得體而雅致。比起《情場如戰場》中少女林黛那種使人目眩的美艷,葛蘭沒有撩人的甫士,不甜不膩,更多一份清新而明麗的氣質。葛蘭飾演的汪丹林應也算是民國年代受新式教育長大的女子,在日本留學回國,有思想、有主見;性格開朗,會在船上和不相識的男生共舞,會和初相識的大漢遊香港,但對愛情專一。她雖然口口聲聲在熱情如火的華僑田青面前澄清中國女子追求的是穩定的婚姻,而不是轟烈的愛情,但她同時反對父親將自己當生意資本換取生意上的交易,也不能忍受未婚夫一腳踏兩船,愛另一個女子,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她寧願解除婚約,也不會背叛自己的原則。由於《六月新娘》是喜劇,對角色的內心戲沒有更深入的描寫,但汪丹林這個活潑又堅強的角色是受人喜愛的。同時,葛蘭的戲少不得歌舞場景,本劇中葛蘭唱了三首歌 (〈六月新娘〉、〈海上良宵〉和〈迷離世界〉)唱腔有華麗有佻皮,其中兩首還是邊跳邊唱,各有特色,都非常好聽又悅目。

另外,《六月新娘》中有不少珍貴的鏡頭,見證香港當年的風貌。如當年的九龍海岸、維港、太平山、從太平山俯瞰的香港景色等等,觀眾看得「嘩嘩聲」,十分好笑。總體來說,《六月新娘》的劇本比《情場如戰場》好,看演員的話,個人喜歡葛蘭多於林黛。不過兩位當年紅遍中國的大明星,都是靈心慧質。如此這般的明媚女子,在現今的娛樂圈,竟是絕跡了。

六月新娘:http://www.youtube.com/watch?v=DtoDMxk0440&feature=related

海上良宵:http://www.youtube.com/watch?v=WJ8i1w16Dlg

迷離世界:http://www.youtube.com/watch?v=jU_FLw6ZVHA

喜劇背後的荒涼 ﹣看《太太萬歲》

《太太萬歲》海報

看張愛玲編的第二部戲《太太萬歲》,光是戲名就散發喜劇氛圍。戲中有的是典型苦情戲人物:刻薄的婆婆、窩囊的丈夫、忍辱的媳婦,但張在重處輕描淡寫,在輕處加插喜劇元素,幽了這老掉牙的戲碼一默,也側寫了那個年代為人媳婦的百般艱難。

張擅長描寫活在家庭夾縫中的女性。要說其筆下的媳婦,總會叫人想記《金瑣記》中的曹七巧如何因卑微身世和丈夫的缺陷自卑、自怨,以至變成一個陰毒可怖又可憐的人。《太太萬歲》比《金瑣記》遲寫五年,故事中的媳婦思珍也和七巧截然不同。作為一齣流行戲劇的女主角,思珍是典型的大家閨秀:聰明賢慧,處事周到,什麼都逆來順受,還要替別人著想。做人媳婦甚艱難,思珍為了婆婆開心、為了成就丈夫事業、為了維繫婚姻,常常要編些不大不小的謊話應對各種麻煩、困難。丈夫要創業她替他張羅資金、他發財了在外面玩女人她要忍辱、他潦倒了,舊情人的姘頭借故上門向他索錢,她還要單槍匹馬的去替他擺平。她受不住了執意離婚,丈夫給她賠個禮、認句錯、做些花樣,她便轉嗔為喜、回心轉意了。這種妻子,現世間沒有,我相信在那個年代的上海也是沒有的。

上世紀四十年代末期的婦女,經過半桶水式的婦解運動,懂得了一點新思想,但沒有經濟自由,在社會的地位又還不算高,最終仍是困在家庭的囚籠。和思珍經歷雷同的女子應不少,和張愛珍同期的海派女作家蘇青就是一個。她有難服侍的公婆,像思珍一樣老是要她生男孩子;有負心的丈夫,背著自己在外面有情人。蘇青裡裡外外的受了不少氣,最後和丈夫離異,自力更生。那個年代,一個離婚女子在社會上立足困難,強如蘇青,也曾寫文章勸婦女不要輕言離婚,因為「現實社會裏,雖多是嶄新的學說,而大家做出來的作為卻同十八世紀、十九世紀差不多」。(註一)女子在離婚後不一定能得更美好的生活,而且社會對離過婚的女性的接受程度不高。 一年後蘇青決定分居的時候再撰文論離婚,想法已完全轉變,她的新結論值得一引:「一個女子在必不得已的時候,請求離婚是必須的。不過在請求離婚的時候,先得自己有能力,有勇氣。至於離婚以後是怎樣呢?我以為也不必過慮。一個有能力,有勇氣的女子自能爭取其他愛情或事業上的勝利;即使失敗了,也能忍受失敗後的悲哀與痛苦。」 (註二)因此,在《太太萬歲》中,當思珍提出要離婚,還說「自己更大的虧也吃過了」離婚沒什麼時,我就知道這是一定不會發生的。因為若真的離婚的話,思珍的命運或許更悲涼了,這齣喜劇,又如何演得下去?所以劇至最後,思珍的老公逗她一笑,婚便離不成了,是個頗「求其」的大團圓結局。

既為喜劇,結局只要開心,草率一點也沒什麼。我倒挺喜歡張那種以喜劇筆觸去描寫荒謬的手法。譬如有一幕說思珍的丈夫志遠乘飛機到香港,但思珍的婆婆怕飛機危險,思珍就騙她說丈夫是坐輪船,還說了是什麼名號、哪一天開。結果那條船後來沉了,婆婆一看報,嚇了個鬥雞眼。演婆婆的演員路珊攍長扮尖酸刻薄的上海阿嬤,估不到她還會做怪臉,差點沒口吐白沫的模樣,逗得觀眾哈哈笑。其實說到底,還不是她太封閉,所以人家都不敢和她說真話,弄得她自己嚇死自己。另一幕好笑的場面是思珍的爸爸為了替思珍出頭,跑到志遠的情人史咪咪(上官雲珠 飾)處要替女兒討回公道,結果好色成性的他本來殺氣騰騰,不用多說兩句已和另一位風塵女子黏上了,和女婿一起玩女人,女兒的事置諸腦後。人們明笑他老來好色之餘,暗笑他為羞為人父。如此搞笑的處理手法,表面上將思珍的可憐遭遇和他的不堪淡化成笑場,但事實上,觀眾的笑聲映照起思珍的淒涼無助,反諷效果更強。

《不了情》中的配角實支撐整齣戲的轉折,而男女主角則如受擺佈之風箏。《太太萬歲》剛好相反,整齣戲如在看少奶奶思珍一人演獨腳戲,施展她的聰慧見招拆招,逄凶化吉。思珍的角色堪稱秀外慧中,十分搶戲,就是大明星上官雲珠演的風塵女子史咪咪如何千嬌百媚,也給比了下去。「百度一下」演思珍一角的蔣天流,履歷,原來還是個大學生,肆業於上海大同大學經濟系,還唸過鼎鼎大名的教會女校金陵女子文理學院。以她來演八面玲瓏的思珍,實是恰到好處。大明星上官雲珠在這齣戲中反而不算很突出。她始終風塵味太重,雖然比思珍漂亮,但沒有觀眾緣,而且角色也沒有什麼發揮之處,只是一名勾人老公的妓女而已。我最喜愛的一幕是思珍代志遠去見史咪咪和她的「哥哥」(後來發現是姘頭)。淡定的思珍,見了搶了自己老公的女人還客氣大方,笑意盈盈;談笑間眼見本是自己之物竟出現在咪咪家裡,也神色自若,口口聲聲說邀請咪咪來作姨太太,要不他們全家搬過去她的公寓也行,三扒兩撥,把咪咪和她的姘頭煩得要請她走。這便叫做以柔制剛,強的女人不一定要聲大夾惡,像思珍一樣更使人叫絕。張是《紅樓夢》迷,猜想她寫這場戲的時候,或許也有借鏡王熙鳳大鬧尤二姐新居的一段罷?不過當然思珍比鳳姐溫順,咪咪也不是二姐般楚楚可憐。

說到底,張愛玲還是張愛玲。這些劇本或許是張「為生計」而作,但笑歸笑,背後還是荒涼,待戲終人散後好久才透出來。有錢的父親荒唐,好不容易扶起來的丈夫不長進,一剎的富貴還是轉頭空。大團圓的結局只是為喜劇而作,在現實中,那個年代的民國女子面對的現實,還是殘酷。

《太太萬歲》劇照:左為上官雲珠;右為蔣天流

註一:蘇青:〈論離婚〉,《蘇青文集》(下)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1994年,頁116-121。
註二:蘇青:〈再論離婚〉,《蘇青文集》(下),頁127。

那年那月的上海情事 ﹣看黑白片《不了情》

—– 我對於通俗小說一直有一種難言的愛好;那些不用多加解釋的人物,他們的悲歡離合。如果說是太淺薄,不夠深入,那麼,浮雕也一樣是藝術呀。但我覺得實在很難寫,這一篇恐怕是我能力所及的最接近通俗小說的了,因此我是這樣的戀戀於這個故事。(《多少恨》卷首語    張愛玲)

香港電影資料館舉辦張愛玲電影展《借銀燈》,一張票三十元,學生票還有半價。我趕忙上網訂了五套票,拉媽媽一起去看電影。新的不看,改編的不看,都揀張自己編劇的黑白戲。

昨晚看了第一套,由桑弧導演、陳燕燕和劉瓊主演的《不了情》。這一套是張愛玲的第一個劇本,也我最期待的,因為一直就沒有什麼由來地喜歡這部片子的改編小說《多少恨》。看了電影後,又更喜愛電影版本多一些。

故事是講述一個年輕的家庭教師虞家茵和學生的父親夏宗豫的相識、相戀,然後因種種原因而無奈分離。那個年代的電影沒有什麼花巧東西,場景只有三個,鏡頭緩慢,對白簡單,故事也不複雜。但或許就是因為這種簡單,整套戲反濔漫着一種現代戲沒有的張力和戲劇性,叫人回味。相比起來,現在的新片子很多講特技、講製作排場,一進戲院,轟隆轟隆的弄你幾個小時的頭昏腦脹,從黑盒子鑽出來時覺得暈眩。看慣了荷里活式一幕接一幕的緊湊大片,黑白片的簡潔,更使人覺得清甜如高山泉水,蘊藉如陳年美酒。

陳燕燕飾演的虞家茵,看上去真的是胖了一點,也不特別漂亮(雖然資料說她是個大明星,而這部戲是她的復出之作)。但也因為如此,她看起來更像一個大都會中的小人物,更叫人同情,增加故事的說服力。男主角夏宗豫是一位中年商人,由劉瓊主演,不是很俊朗但高大有威儀,西裝骨骨,而且非常有禮貌!那個年代的男人會幫女士穿大衣、脫大衣,甚有風度,在現代戲中一定沒有了。

電影啟始的一幕是上海的國泰大戲院。其實我最期待這一幕,因為張愛玲是戲迷,很多論者都說過她有很多小說情節如電影鏡頭。所以我一直就很有興趣知道張愛玲常常泡的電影院會是什麼樣子的。第一幕就是主角在戲院邂逅,也帶出了故事如一場戲、戲如人生的意味。

那個年代的人,不知是不是真的如此規行矩步,說話是一個一個字吐出來的,走路又慢,腰板挺得老直,皮包夾在脇下。去商店買了東西,也是放在一個盒子裡夾在脇下。銀幕上的男女談情點到即止,家茵和宗豫最多是互相握着手,說幾句情話。絕大部分的情感其實以生活的小細節表達,如宗豫替家茵買件衣料、給她添個熱水瓶,家茵替宗豫補手套等。無聲勝有聲,一切盡在不言中,含蓄又細膩。這樣當然有這樣的韻味,我們這一代就連情話也快不懂說了。不過有些時候我還是覺得某些對白太「老土」,忍不住吃吃地笑。

這個故事使我想起Charlotte Brontë 的 Jane Eyre ﹣也是說一位孤苦的家庭教師和孩子的父親戀上了,但他們當中夾着了男人那位中途出現的、神經質的髮妻。初看《多少恨》的時候,讀到夏太太出現之處,我就有那種 Jane Eyre 式的 “mad woman in the attic" 感覺。不知張愛玲在寫些個劇本的時候有沒有這本世界名著在心上。在《多少恨》中,夏太太的形象十分糊塗,糊塗得叫人生氣。《不了情》的劇本把她刻劃成另一個悲劇人物,她的舉止大方,有大家閨秀的基本教養;她可憐,因為命運配她予一位不能情投意合的丈夫;她愚魯,也只是受教育不深又過分哀傷自憐的結果。這樣的處理使人覺得她不是什麼瘋女子,而只是一個舊式婚姻中的受害者,也像家茵一樣因為命運的擺佈而身不由己。

雖然家茵和宗豫是主角,但整個故事的發展其實是牽制在故事中的小人物手中。最明顯的莫過如虞父(嚴肅 飾),他的厚顏無恥、自私自利和貪得無厭使他親手把女兒推向痛苦的深淵。劇中的細節,如他在夏公館看見一大盒請客人抽的煙卷是名牌,便要悄悄地偷一大把,女兒離開上海後他還跟包租婆爭火爐等,把他的勢利和無情刻劃得入本三分。另一個小人物姚媽(路珊 飾)也是好戲之人,上海阿嬤的嘴臉使人恨得牙癢癢,但又為她的絕妙演技叫好好絕。而且細想起來,知道她一切出於護主心切,尖酸刻薄的行為就不難理解。總體來說,《不了情》中的愛情戲好看,但戲中小人物的演出更是精彩。

《不了情》的故事以家茵的不辭而別而結束。我覺得這樣的結局,比《多少恨》的結尾好。在《多少恨》中,宗豫是從家茵口中知道她要走的,家茵也看到了他滿心歡喜地替她買的兩套碗筷(表達宗豫還滿心準備和她共同生活)。而在《不了情》中,宗豫捧着禮物來到家茵的小公寓,已是人去樓空,一片零落。《多少恨》的結局有點「多此一舉」,也使男主角顯得猶豫不決。家茵在宗豫不知情之下離去,戲劇性更大,故事的感染力更強。

在回家的路上,媽媽和我談到家茵的處境。留下呢,夏太太在,她的身份怎樣好?一個黃花閨女,就真的甘心做姨太太或情婦嗎。而且她那位搞事的老頭子在,難保不會有更多的節外生枝。所以她其實只能選擇離開吧。就像劇終那一隻掛在電線上的斷線風箏一樣,那種身不由已實在叫人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