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想、焦慮及其他 - 讀《旅活》

我十分羨慕吳蚊蚊。

一個女生,和我差不多大,辭了工,背上一個大包,手上一把用來遮風擋雨兼嚇走色狼的縮骨傘,就一個人走遍西藏、尼泊爾、印度,連極不穩定的喀什米爾也去了。每到一個地方,不喜歡便走,喜歡便住上個把月,過當地尋常人家的生活,和初相識的旅伴去看隱修的僧人,獃在小舖做店長,跟房東的女兒打羽毛球。她的遊記《旅活》,頁頁流瀉着我有青春我怕誰的牛勁,直教人覺得,不去闖蕩一回枉年輕。

《旅活》

《旅活》

《旅活》的書面是一扇藍色的門,門裏坐着吳蚊蚊,圍着明藍圍巾,穿棗紅民族褲,在陽光下笑。其實我平日不多看遊記,但在那個邊拼命與黑莓搏鬥邊逛九龍城書節的下午,負能量超標,憑封面和 tagline,就決定把書據為己有。沒錯,我逃不出大人的世界,只能和大人一樣,以消費令自己以為擁有了一個經驗。

選擇這種浪遊的生活,尤其是身為香港人,應會受不少壓力。吳蚊蚊筆下的「六千公里奇幻之旅」,有驚險,有感動,有新奇,但迂迴貫穿全書的,不只是揮灑青春的浪漫,更有對面對各種質疑的反抗。她為自己冠上一個孩子氣的名字,和「大人的世界」劃地為限,說那裏「太複雜,太虛偽,也太奸詐。」「如果非得要這樣才叫長大,那麼我們繼續一起,幼稚下去。」別人笑她瘋癲,她笑他人愚痴。她帶着 teenager 一樣的衝勁,勇往直前,跑到高高的山上昭告天下,她窮,但她在追夢,她快活。

要認真起來,對於這本書,可以有很多角度的評論。但書讀完後,叫我最難以迴避是,哪我又如何? 該怎樣好好生活,為了甚麼而生存?發白日夢和勇敢追夢的界線在哪裏?唉,老套得近乎羞於啟齒。尤其是「三十而立」的日子逐漸逼近,這些問題,還有人在想嗎?然後不知不覺間,我竟在網上搜索起 “quarter-life crisis” 來。天啊。

成長原來竟是一件如此艱難的事,而後知後覺如我,要工作好幾年後,才體會到遲來的growing pain。小時候是乖學生,在年少的河流中,循規蹈矩地泛舟,按着既定的指標努力:讀好書,拿好成績,找份好工作。一切風平浪靜。開始踏足社會,埋頭沒腦地拼了幾年,才發現,以讀書時的方式經營自己的道路,用別人的尺量度自己的人生,行不通。但沒法子,小船已駛出公海,不同的廣播要我以不同的方式行走,前路天氣不明,四方八面有磁鐵干擾,弄得指南針失靈,警報大作。搞甚麼鬼,迷了路如何執生,以前未學過啊。

吳蚊蚊的方法是出走。她在電視台做得吐血後,不幹了,從此開展一段走了四年還未結束的旅程。離開是需要勇氣的,要這樣灑脫,就要有同等級數的硬淨,招架得住身邊的閑言閑語,和旅途上的種種未知。最大的底線,或許就是信得過自己做得到。縱然起步的時候只有一番儍勁,慢慢走下去,反覆歷練,經驗終夠會累積成一本七彩繽紛的書。

近來,出走成了熱門字。寫這篇文章時,看到朋友貼文,是一個流浪日本的香港女生的訪問。她才比我大一點點。隨手翻本書,也有這樣的段落:「我喜歡從日常生活中不斷的出走⋯⋯活在現代社會裏,我常感到孤絕而無力。日復一日的運轉是那麼乏味,體制的呆板僵死往往讓人喪失愛的能力、創造的勇氣。」(《彷彿若有光》,凌性傑)活在一個叫人時刻想遁逃的社會,實在很無奈。指南針仍在亂轉,但我們總不能眼巴巴看着兒時的夢想,像脫了手的氣球般,愈飄愈遠。

是的,大人的世界裏,有更多的成績表,更多的潛規則,更複雜方程式去衡量甚麼叫所謂的「成功」。但說到底,人生是我們自己譜寫的航道,獨一無二,與旁人何干。失意的時候,千萬不要連底氣都放棄。

明明心有焦慮,竟然勵志起來。百轉千迴,對自己問題,暫時還沒有甚麼高明的解決辦法。成長的痛有時還是會很痛。但至少應為自己打打氣,也為身邊各位努力向理想一步一步航行的朋友打打氣。

我羨慕吳蚊蚊,因為無論如何都好,她樂天地走出了一片天。希望各位同齡的人,包括我自己,也會一樣。

看書時,耳畔不時奏起 R&K 的歌。除了 《Fly away》 , 《Sail away》 之外,還有這首:

快要和 2013 揮手告別了。祝大家在 2014 年,有一個令人翹首盼望的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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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香如故 - 重讀《拾香紀》

《拾香紀》

《拾香紀》

因為早前《字花》刊載了〈歸回紀〉,因為剛過的週日讀完《心如鐵》,因為朋友在臉書上貼了書的照片⋯⋯所以翻箱倒籠,找回自己那本《拾香紀》,又重讀了一遍。

真想不到這是陳慧的第一本小說,還是她人到中年,在香港回歸前夕,辭掉工作專心寫出來的作品。辭工本來就是一件使人拿不定主意的事,還要為寫一部小說而辭工,那種破釜沉舟的堅定,必定來自極大的創作爆炸力,又或是極難排遣的鬱悶。

書的後記這樣寫:「《拾香紀》的構思來自一九九七年六月。一九九七年六月,我在香港,城市的躁動沿着地表傳了給我,我坐立不安,張口卻無言。

「二十九日,我的『母難日』,殖民地上的最後一個晴天。

「三十日,天開始下雨,我動筆寫〈事〉。」

其實我很想理解當時那一種是怎麼樣的感受。當時的人心躁動,比起今日的何如?小時候課本裏的香港,經濟繁榮,民生安定,一切美好得叫人飄飄然。長大後,卻發現一切的認知有如沙堡壘,說塌就塌。還來不及回過神。好久的一段時間,覺得被騙了。然後開始沉迷於熣燦的八十年代,縱使除了我出生的年份外,那個年代和我毫無關聯。

《拾香紀》裏的人和事,對早生於我二十年的人來說,或許一如共同走過的日子。但對於我的同代人來說,則如家傳的泛黃舊照片。像書中的孻女十香,看着牆上一幅幅家庭照,勉力認知出世前的前塵往事。

事實上,陳慧筆下的連城一家的家庭史,看似和香港的重大事件緊扣,細看又不甚有關連。大環境在變,世情在轉,而他們則營營役役地,過自己的生活,經歷自己的恩怨愛恨。外面風大雨大,統治者山高皇帝遠,最叫當年人念記的,是人與人之間的情誼。除了六合由社運人變了區議員(而和他青梅竹馬的內地表妹,也同時由「燦妹」變成政協),連城一家的故事和香港的大歷史在小說中互為參照,又互不干涉,直至八九六四。這一點,該是大部分那幾代香港人的寫照。書於一九九八年出版,當時本土意識還不是大熱。《拾香紀》大賣,上了不少學校的課外閱讀書單,可能是因為它在比較流行的文學類型中裏踏出回顧香港的第一步,多少填補了一些主流文學的缺口。

重讀,又有另一番感受。陳慧說故事的功夫實在了不起。多少生活上的驚濤駭浪,情感上的明浪暗湧,由年輕早逝的拾香娓娓道來,在人生盡頭的夕照下,一切都平復了,歸於淙淙細流般的文字。最傷感的莫過於母親宋雲的日漸失憶,把日記一頁頁撕碎,只記起往日的偒心事。最痛苦莫過於四海和五美兩個有名無實的兄妹,相愛相守而不能成夫妻。各人在跌撞中找尋自己的人生,各有悲喜。讀者隨着拾香的回憶走,一路撿拾當中的細碎而溫厚的情感,一本書看完,暖在心頭的感覺還在。

但重讀,也對某些當年不會被觸及的閱讀角度敏感起來。例如,連家其實富裕得很啊,連城的生意範圍那麼廣,只差沒有做地產。連家的子女,好多都是專業人士啊,只差當時還沒有investment banker。書中流露的感情,會不會實際上很離地、很小資啊。忽然就自我批評一番起來。不由來就在想,如果陳慧再出一本《拾香紀》體的小說,寫由回歸到現在的香港,不知內容會怎樣?像連城一樣白手興家的故事應該不會再有;而一家十個孩子,有幾個做金融,幾個是律師,幾個去了搞社運?但陳慧等不及將來再去回憶回歸後的香港了,她要去創造理想中的香港。佔中十士中,叫大家驚訝,她是其中一個。那種堅決的氣魄,比得上當年辭工寫小說。

天寒地凍,香港正在嚴冬。在想文章的題目時,不知為何,反反覆覆只想到一句詠梅詞:「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我們不要那麼容易便被碾為塵,但希望能彼此勉力,香如故。

回到起初- 讀舒巷城的短篇小說

「⋯⋯我本以為我們已經認知甚麼是『本土』,但當它成為一個概念或符號時,而又被社會媒體和大眾取之成為政治運動的修辭而脫離我本來對它的認知時,我就感到焦慮。」- 盧勁馳, 《字花》第四十四期

香港的作家和詩人盧勁馳如是說。一個地方的故事,從來都是用人的生命寫成的,都是細緻的、可觸摸、可理解的。而同時間,一個地方的歷史,卻又是如此的脆弱,自然而然地受政治論述的需求而被切割、扭曲。近年香港政府大灑金錢宣傳「家在香港」、「獅子山下精神」,另一廂教主和教徒大談其香港遺民論,兩者都是以香港人對往日的情感和理解作其動員的資源。在這個使人頭昏目眩的時代,我想,我們應該讀一點故事。若果嫌《酒徒》(仍)太前衛、《我城》太難讀、《飛氈》太厚,那就讀舒巷城的短篇小說吧。

20131106_082409舒巷城出生於戰前的香港,是呂大樂筆下的「第一代香港人」。二戰後不久的香港百物匱乏,又因國共內戰爆發而難民激增。那是一個「前獅子山下」的艱難的時期,也是副刊的輝煌年代。在那個文人早上班晚趕稿、讀者在茶餘飯後追讀小說的日子,舒巷城以不同的筆名在報刊上發表文字,同期成名的還有金庸和梁羽生。

舒巷城的名作《鯉魚門的霧》和《霧香港》都是香港文學經典了,專題討論的文章多的是,在此不用多談。我倒是比較有興趣於他那些比較隨意的、有可能是「為要寫而寫」的短篇小說。它們之中最短的只有兩頁紙左右,皆以城市的小人物為主角,寫他們最平凡的生活點滴:有行船歸家的海員的期昐與鄉愁、同屋住芝蔴綠豆式的吵閙、叫人啼笑皆非的辦公室政治、街童的天真佻皮、風塵舞女的悲哀⋯⋯這些人是最㝷常的你我他,有各自的弱點,有種種的不如意,但也有對生命的昐望,也希冀着美好的愛情、安穩的家。作為一個作家,舒巷城觀察入微,行文不避俚俗,以簡練的筆法勾勒都市云云眾生的面貌,關懷他們生活上點點的喜悅和挫敗。他寬容大度,人的算計、自卑、自大、貪婪、嫉妒、吹牛皮,在他的故事中永遠是使人莞爾的材料,而不是批判的重心。我忽發奇想,如果當年王澤和舒巷城相識,說不定某些情節可成為《老夫子》的內容呢。讀舒巷城小說,像與爺爺嫲嫲公公婆婆成了同代人,一起經歷他們的日常。今天的香港複雜又詭譎,相比之下,那一代的人實在有點獃,連小偷也很「低招」,但很可愛。

花千樹出版社也是有心人。舒巷城的文字應不會是暢銷書,但近幾年的書展,花千樹都在推出新的結集。手頭上有的書,都由其夫人王陳月明編輯。在舊報紙中㝷覓滄海遺珠,為保存香港文學出一分力,可說是功德無量。開始留意舒巷城,是因為當年愛讀陳雲寫舊時香港的散文,其結集皆由花千樹出版。在書展「掃貨」的時候,舒巷城的書就在陳雲的書旁邊。其實不少人都說,陳雲的懷舊文字實在寫得好,可惜他的路數愈走愈偏門,做了極右派的領軍人物,往時溫厚的筆法被批鬥式文字取替,借本土為理由散播仇恨政治。這應是當初不少欣賞他的人所始料不及。

扯遠了。說回舒巷城。近來本土議題成了社會焦點,人人皆爭取解釋「香港」的話語權。在這個眾聲喧嘩的當下,我們有很多吵得面紅耳赤的表述。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以至我們和社會的關係,並不可能只以枯燥的法律和政治概念去分析和呈現。我們還需要感受。或許這就是近年來很多本土紀實文學暢銷的原因吧。但我還是貪心,希望說故事的傳統和通俗文學的表達,不會只是反映社會視象的媒介、或只因某些社會議題發燒而出現。我希望它們最終可回歸到大家生活習慣的一部分,就像陽光空氣一樣不可或缺。正如舒巷城的年代,大家放工後都追小說,小孩子的童年總有一個榕樹頭的講古伯伯。文化界中有好幾位有心人為此努力着,如一直在香港不同角落講古仔的雄仔叔叔。

就讓大家在日常的細微當中,尋回彼此之間微妙的聯繫吧。這應是「本土」這個語意漸漸模糊的詞語的根源。

初讀《後殖民誌》

很久沒有讀過一本散文集,力量之大,震憾之深,使我決定必會重讀。

從沒有接觸過黃碧雲的書,怕其晦澀沉鬱。曾看過某些評論,抽了她某些小說片段刊登,描寫的不是自殺過程,就是女體的無情裸露。不敢看,怕自己脆弱,不能承受。在朋友介紹下試讀《後殖民誌》,不看尤罷,一看驚心。

文字寫得平靜,但句句叩問人性的本質、世情的荒謬,直指心靈最幽暗的角落、社會最說不得的禁忌。是的,除了談屎尿屁、妓女等眾人皆知的taboo, 黃碧雲更勇闖一般知識分子、文人義士呼之為「大是大非」的領域。當我們呼喊民主、自由,她毫不留情地寫出其黑暗面。她說:「任何人任何國家任何政治實體,掌握了定義『自由』和『人權』的權力,都出賣了『自由』和『人權』」。她寫台灣選舉所見的荒謬,寫新聞記者(尤其是戰地記者)對新聞自由的扭曲、寫眾人面對災區人民時那些使自己感覺良好的同情心。當我們仍在希冀着平反六四,她在十年後回憶起,說:「歷史書上說,一個波瀾壯闊的中國民主運動。十年之後,只覺得是個胡鬧的大笑話,鬧得太大了,鬧出人命。」為什麼是笑話呢,因為當時身在其境的她,和一些朋友,其實極度恐懼,恐懼得做了不少蠢事,而且忙不迭地離開,怕死;因為十年以後,有些在海外的所謂民主運動,不少已變質成胡鬧的把戲。她還寫,活在戰亂貧窮當中的人,不一定會對別人的援手感恩,而只會頻頻伸手,無止境地問「你能給我什麼」;生命中曾經歷苦難的人,有時候書寫自己當年的生活,不為什麼,只為成就自己;一個時代的傷痛,在他的故事裡,只是背景。她寫人道主義,向聖法蘭西亞西西告解:「聖法蘭西亞西西,我們豈能輕言愛。輕言愛,是人的自大與虛榮。我為我小之又小,微乎其微的人道主義,感到非常羞慚。」在結尾的文章〈費蘭明高女子〉中,她說:「從來沒有大是大非。戰爭不是,革命也不是。戰爭是千百件齷齪的事情同時發生,每一個人都是同謀者。但當歉疚成為良心的裝飾,我就將歉疚如溫水從口中吐出去。」最後兩句,說中我一直想說的。

她還寫在大時代、大歷史中的小人物。最動人的情節,是寫她的父親因國共內戰中逃離家園來到香港,七十二歲時寫信給八十一歲的姐姐祝壽,說:「說來話長。弟自一九三八年離家後,距今已五十年,其中歷盡千辛萬苦,多次危難,仰賴父母積德,幸叨安然無恙……」然後黃碧雲寫:「……困感苦厄。人生在世,但求安然無恙而已。讀着竟然流了一臉眼淚。家書本來寫得甚平淡。」簡單數行,描畫當年人事,使人默然。

黃碧雲說:「『後』是一種異變:她承接但她暗胎怪生。『後』不那麼赤裸裸的去對抗、控訴,不那麼容易去定義。『後』是猶猶疑疑的,這樣不情願、那樣不情願、反覆思慮的,而我理解的『後』甚至帶點邪氣、不恭、廣東話就說好『陰濕』,所以我的『後』是愉快的。」看黃碧雲的文字,看到一個又一個的質問,由她平靜的筆觸道出,卻又如驚雷打在耳邊,使人無言心悸,非常unsettling。我不一定同意她的觀點,而有些時候,我實在覺得她所要求的、讚美的,似乎有點不近人情。但是我覺得她勇敢。有很多事,光明下的陰影、所謂善良人心後的黑暗,沒人會說,沒人敢說。因為說了難堪,看到了不能承受。但黃碧雲就是寫了,白紙黑字,使人看得臉孔發熱。有時候點首同意,有時候汗顏,更有些時候,不服氣,想和她辯論,但回心一想,又無可辯,因為她不是在宣揚些什麼,她不是在傳播着什麼主義。她只是,把一些大家都不願去想的東西推在你的眼前,說,這些,也同時存在。這些,你們如何理解?這個,真是你的理想嗎?

正如書中所說:「生活的考驗,極為嚴酷。」或許,我還年輕。看黃碧雲在「理智之年」寫的作品,讚嘆之餘,還有恐慌。所以有一天,我一定會再看。可能到了那天,我會像黃碧雲一樣,明白、理解、平淡而安。

我們都是電單車手 ﹣從《緩慢》看發展、清拆、重建

這個多星期,我城忽爾沸沸盪盪,人人皆談高鐵。工程計劃早就在無聲無息地進行,但媒體從不認真報道,直至那一個星期五,對政治一直在半迷糊狀態中的香港人突然發現,不知從那裡來的一班老中青年人竄了出來打鑼打鼓反高鐵,聲聲「包圍立法會」。輿論一下子就如開水滾燙起來。支持的人重覆又重覆他們的「發展觀」、「邊緣論」,反對的人,主力集中抨擊政府如何粗暴行政、諮詢如何兒嬉、功能組別制度如何不民主。馬嶽教授也寫了一篇評論,說反高鐵的重點並非高鐵本身,而是不民主的政制、政府黑箱作業的模式、以及疑似官商勾結的種種問題。

實情是如此嗎?當然,立法會如此通過高鐵撥款,完全是因為議會不民主、政府不能善治。但追尋反高鐵主力的源頭,其實是來自保衞菜園村運動。這箇中牽涉的問題,就不單是政治機制的好與壞,而是更深層的、香港新一代人對理想社會藍圖該如何的方向轉變。

或許我們該看一看昆德拉。昆德拉在《緩慢》中大力批判現代社會的「極速」生活。他借電單車手作比喻,說我們如在駕駛飛快的電單車,擺脫了速度對人身的限制。但與此同時,我們在極速的快感下,與身邊的環境、事物、人物脫離,甚至和自己的記憶分割。昆德拉還弄了道「存在主義算式」,指出人走得愈快,違忘的速度便愈快。這又使我想起陳雲在上星期《信報》專欄的公路鬼故:說電單車手在深夜的公路飛馳,衝過橫路的電線被割斷頸項而不自知,待走進小店吃宵夜時脫下頭盔,店家赫然發現車手的頭顱也被一併脫下。這個鬼故聽落恐怖,其實在諷刺現代社會的極速生活,快得連人的腦袋也掉了也不自知。

在高度發展的城市,一切講求速度、效率。在無止境的極速追尋中,有人懂得計算什麼工程不上馬,全香港每年就會失去多少收入,沒有多少就業機會(姑勿論這些數字是否準確);但有沒有人認真地計算過,在這個瘋狂地清拆又重建的過程中,我們遺忘了多少?更重要的是,我們為了一些看上去很重要的大名詞如「經濟」、「發展」,撕裂了多少綿連的社區網絡、將多少人自身的歷史連根拔起?有沒有人認真想過,為什麼「發展」二字,就如一張trumping card, 能喝令所有其他論述低頭?(岔開話題一帶,在歐美的法律中,“trumping card" 通常是人權法。個人權利在公民社會中受高度保護,很多社會議題(如工資問題、墮胎問題)到最後會變成人權問題。「發展第一」的論述,似乎是發展中國家的富國策略而已。香港自誇為「亞洲國際城市」,政府進行城市規劃的論述竟停留在「發展」階段,實在叫人臉紅。)

菜園村我還沒去過,但是自小愛在課餘時間流連灣仔的莊士敦道(主要是為了各大書店)、春園街。最記得莊士敦道的幾家雀仔店,把很多不同品種的雀鳥掛在騎樓式建築的大柱,十分好看,常常有街坊聚在那裡談天、看報。重建後,變成幾家貴價餐廳的門口(或後門),富人地方,無錢平民望門不得其入,遑論聚談。還有去母親公司會經過的喜帖街,滿街滿舖貼着不同姓氏的金箔紅包,喜氣洋洋;現變成空空如也的建築大地盤,物事全非。半個灣仔已被「打造」成yuppie 天下,華麗的摩天住宅大廈,昂貴的餐廳,和半街之隔的舊灣仔尋常百姓家顯得格格不入。或許過幾年,另外半個舊灣仔也會零落。因為心酸,所以每次路經重建區也急步而過。菜園村的命運會否和灣仔、皇后天星雷同,還是會因反高鐵運動而逆轉?

讀《緩慢》,使我發現我們都是昆德拉筆下的電單車手,在高速的快感中和身邊一切割裂。而可怕的是,我們還要強迫別人一起騎上電單車,振振有詞地強制人家去放棄、去接受命運、去痛、然後去遺忘。這種深入骨髓的 development/speed affinity syndrome, 使我打顫。很多論者說香港的社運因反高鐵的運動而重新抬頭。希望這個運動,除了爭取真正的民主之外,也能拷問主流的發展價值,激起更多關於這方面的省思。

(本來想寫《緩慢》的書評。但寫着寫着,發覺愈來愈似發牢騷。本想停筆再寫,但一停筆或許就偷懶了,只有繼續。權充讀後感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