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怖畏-看楊德昌的《恐怖份子》

香港亞洲電影節放映數碼修復版的楊德昌導演作品《恐怖份子》,朋友請我去看。台灣新浪潮電影我看得不算多,但每看一齣都覺驚艷。

《恐怖份子》並不是警匪片。很好笑,映後談請來《恐》的攝影師張展,他回憶起當年在電影院兼做收票,票房都頗慘淡,有一場只有十三人入場,其中兩人在播映後五分鐘就走了出來,邊走邊罵這套戲貨不對辦。

電影起首,幾條毫不相干的情節交叉纏繞,後來漸漸看出了點眉目。生活在社會邊緣的淑安在各人的生活中出現又消失,把毫不相干的劇情牽引成一個千絲萬縷的關係網,但曲終人散後發現各不相干。郁芬離開立中,究竟原因不是她那通惡作劇匿名電話;小強看過她一眼而著迷,但她和他毫不相識。各人都因她的出現引起生活上的各種改變,根本如一的或許只有她-到最後仍是個江湖女混混。

戲名《恐怖份子》。這個恐怖份子,究竟是淑安?還是立中?抑或竟是郁芬?淑安就像一股遊走於社會規範和人情意料之外的力量,神出鬼沒,不能預測。靜悄悄的來,如鬼魅一樣消失。觀眾隱約知道她的家庭背景複雜,究竟如何複雜卻無從知曉。她的戲由起首帶到結尾,對白不多,但她所過之處,都無緣無故地引爆了別人的人生炸彈。想來她或許竟是郁芬的助緣,若不是她的一通沒來由的電話假扮第三者,郁芬便不會有寫作上的突破,不會有動力去離家出走,爭取想要的生活。但郁芬會幸福嗎?她困於家庭主婦天天如一的生活,離開丈夫立中投進舊情人的懷抱,是否又是一番萬刧輪廻的重新開始?她說沒有了寫作靈感,只能寫夫妻之間的尋常事,諷刺的是她那篇得獎作《婚姻實錄》也是講夫事關係的破滅,而且竟成了立中自殺的誘因。

立中算是恐怖份子嗎?雖然他是我最同情的角色。他木訥寡言,和靈巧的郁芬完全不相襯,他也承認不知道為什麼郁芬會選擇他。但他確實是為經營一個理想的家而努力著。事業上,他在起步時為了安穩而放棄高薪厚職,後來又百般巴結上司出賣朋友以求升遷,只為給郁芬一份舒適安穩。可惜他的努力佈置竟成了綑綁妻子的網,到郁芬和他攤牌的一天,他責問她,這一個家,哪一件事不是按你的意思去辦,我究竟做錯了什麼?那一刻叫人心酸無語。Boring and conventional 是他的原罪嗎?但感情得失和罪與罰又可以相提並論嗎?誰欠了誰,由始至終是一筆糊塗賬。戲的結局以一個平行時空的形式舖排。立中的太太離開了,他自己也沒有得到升遷,辛苦編織的夢無情地在他眼前粉碎無餘。他偷了警司朋友的手槍,如an unstoppable force of evil 一樣,計劃將把自己推上絕路的人一一殺掉。然後戲路一轉,他也是偷了手槍,不過殺的是自己。比起一個恐怖份子,他更像一個徹頭徹尾的可憐人。

最恐怖的或許是生活的不能著力。因緣命運向男女主角各自開其殘酷的玩笑:反覆如一的日常生活磨蝕郁芬的慧質靈氣,而未來的不能掌握卻完全摧毀了立中。

郁芬的獨白可說是全部電影的高潮之一,飾演該角的繆鶱人直視鏡頭,向立中陳說生活的苦悶如何使她沮喪,而她又如何渴望擺脫現狀,一字一句如誌問觀眾的自身生存意義,聽得一身冷汗。該場自白用字平實,但要一個對現實有點反叛心性的人才能感知其掙扎之痛之深,面對立中即如對牛彈琴。郁芬結果還是求仁得仁,成了個著名作家,得到一個明白她的伴侣。立中呢,他在生命的掙扎中犠牲了自己。俗套如他費盡力氣去爭取普通人希望擁有的幸福,結果一敗塗地。他不能像郁芬一樣以文字抒發自己的壓抑和失望,當一切都背棄於他,他只能一槍解決自己。

《恐怖份子》講的是人生的糾葛,夢想的生滅。人與人之間是如何互相依存,人的生命究竟以何為繫?什麼是福,什麼叫禍,一個人的生命理想夢想可靠嗎?抑或到最後,都只是一場捉不住的鏡花水月?電影沒有答案,但有多個美麗的鏡頭,為這些問題在黑暗中作光影的詮釋。

曾經嫵媚 ﹣看《情場如戰場》和《六月新娘》

上週日,在香港電影資料館一連看了張愛玲編劇的《情場如戰場》和《六月新娘》,在黑白光影中渡過悠長的假日下午。

《情場如戰場》(1957) 據說是張愛玲撂下編劇筆杆好些時日的「復出之作」,由紅極一時的林黛主演。張擔心票房,得知開映得場場爆滿,「乾了一身汗」。這齣戲講述美麗精靈的葉家二小姐緯芳(林黛 飾)四處招惹狂蜂浪蝶,連又老又鈍的古董專家何教授 (劉恩甲 飾)和姐姐緯玲的心上人文炳 (陳厚 飾)也不放過,把一班男人弄得神魂癲倒。胡鬧一通,為的原來是對她極為冷淡的表哥 (張揚 飾)。說真的,劇本不算是上上之作,整套戲的故事平淡,陳厚和劉恩甲糊裡糊塗打的幾場架,也沒有什麼看頭。整套戲的重點更像是為少女林黛的青春留影:故事主要場景設葉家在青山的一幢大別墅,有裝潢華貴的大客廳、網球場、游泳池、大陽台,從陽台上看出去是當年青山一帶海灘的怡人景色,根本就是一個大型沙龍佈景。青春少艾的銀幕皇后林黛場場衣裙不同,一會是波點傘裙、一會是豹紋窄裙、忽然還出個游泳裝,一雙長腿就在螢幕上晃來晃去。她花樣百出,一時要追求她的陳厚替她拍照,在鏡頭前擺了千百個迷人甫士,一時來個嬌嗔咬唇,一雙大眼眨呀眨個不停,把戲來戲外人一併電暈。連在沒有色彩的黑白片中,林黛仍是美得太華麗太璀燦,叫人不可迫視。她一站出來就是千嬌百媚,把所有戲都搶了,攝影師的鏡頭都忙着捕捉她的嫵媚神態,其他角色相形之下都黯淡下去。從黑白光影中走出現實世界,我才真正瞭解了為什麼一個女子可以「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但像林黛一樣美得使人心碎的女子,一定是命苦的。因為這個世界污濁。和眾多那個年代大紅大紫過的女星一樣,林黛改嫁幾次,最後自殺而終。花謝花飛,紅消香斷,連墓碑也被人毀壞。只有在銀幕裡,她的光采永遠依然。

西諺說:“Marry in June –Good to the man and happy to the maid“。《六月新娘》(1960) 由能歌善舞的葛蘭主演,班底還是有張揚和劉恩甲,加上田青,還有叫人驚喜的年青喬宏。故事由葛蘭隨父親從日本回港籌備婚禮作主線,由這個過程生起的一連串風波,勾勒出那個時代不同階層不同人物的面貌:有貪錢的父親劉恩甲、率直坦誠的海員喬宏、熱情搞笑的非律賓華僑樂手田青、世故但善良的風塵女子丁妤。每一個人物的發揮亦恰到好處,喬宏和丁妤的演出更是搶鏡。魯漢喬宏是海員,在船上渡過了十四年時光,儲了一大筆錢打算和情人結婚,誰知情人已經跟了別人,傷心之下喝得爛醉。誤打誤撞之下認識了、愛上了失意的葛蘭,但發現她愛的是未婚夫張揚後,他便當了她的朋友,陪她散了一整天的心。婚禮當日葛蘭玩失蹤,他和丁妤上天下地把她拉了回教堂。這樣一個直腸直肚的天真大漢,模樣不討好,但贏盡觀眾歡心。丁妤飾演的舞女白姐,眉眼滄桑,行事卻是滿腔熱腸。葛蘭和張揚解除婚約,張揚以維持家族面子為由請丁妤頂替新娘子之位,丁妤竟應承了,但知道新娘子的下落那一刻,她想也不想,一身婚紗就和喬宏四處把她尋回來。雖是風塵女子,但大方善良,叫人敬重。相形之下,男主角少爺張揚木訥又要面子,竟沒什麼看頭。

是葛蘭主演的戲,當然要說一說這位出名能唱能跳又能演的女主角。媽媽是葛蘭迷,我可是初次看她的戲,驟眼看去,竟覺得她和謝安琪有點相像。相對同時代的影視紅星,葛蘭真的算不上非常漂亮,但大方得體而雅致。比起《情場如戰場》中少女林黛那種使人目眩的美艷,葛蘭沒有撩人的甫士,不甜不膩,更多一份清新而明麗的氣質。葛蘭飾演的汪丹林應也算是民國年代受新式教育長大的女子,在日本留學回國,有思想、有主見;性格開朗,會在船上和不相識的男生共舞,會和初相識的大漢遊香港,但對愛情專一。她雖然口口聲聲在熱情如火的華僑田青面前澄清中國女子追求的是穩定的婚姻,而不是轟烈的愛情,但她同時反對父親將自己當生意資本換取生意上的交易,也不能忍受未婚夫一腳踏兩船,愛另一個女子,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她寧願解除婚約,也不會背叛自己的原則。由於《六月新娘》是喜劇,對角色的內心戲沒有更深入的描寫,但汪丹林這個活潑又堅強的角色是受人喜愛的。同時,葛蘭的戲少不得歌舞場景,本劇中葛蘭唱了三首歌 (〈六月新娘〉、〈海上良宵〉和〈迷離世界〉)唱腔有華麗有佻皮,其中兩首還是邊跳邊唱,各有特色,都非常好聽又悅目。

另外,《六月新娘》中有不少珍貴的鏡頭,見證香港當年的風貌。如當年的九龍海岸、維港、太平山、從太平山俯瞰的香港景色等等,觀眾看得「嘩嘩聲」,十分好笑。總體來說,《六月新娘》的劇本比《情場如戰場》好,看演員的話,個人喜歡葛蘭多於林黛。不過兩位當年紅遍中國的大明星,都是靈心慧質。如此這般的明媚女子,在現今的娛樂圈,竟是絕跡了。

六月新娘:http://www.youtube.com/watch?v=DtoDMxk0440&feature=related

海上良宵:http://www.youtube.com/watch?v=WJ8i1w16Dlg

迷離世界:http://www.youtube.com/watch?v=jU_FLw6ZVHA

初讀《後殖民誌》

很久沒有讀過一本散文集,力量之大,震憾之深,使我決定必會重讀。

從沒有接觸過黃碧雲的書,怕其晦澀沉鬱。曾看過某些評論,抽了她某些小說片段刊登,描寫的不是自殺過程,就是女體的無情裸露。不敢看,怕自己脆弱,不能承受。在朋友介紹下試讀《後殖民誌》,不看尤罷,一看驚心。

文字寫得平靜,但句句叩問人性的本質、世情的荒謬,直指心靈最幽暗的角落、社會最說不得的禁忌。是的,除了談屎尿屁、妓女等眾人皆知的taboo, 黃碧雲更勇闖一般知識分子、文人義士呼之為「大是大非」的領域。當我們呼喊民主、自由,她毫不留情地寫出其黑暗面。她說:「任何人任何國家任何政治實體,掌握了定義『自由』和『人權』的權力,都出賣了『自由』和『人權』」。她寫台灣選舉所見的荒謬,寫新聞記者(尤其是戰地記者)對新聞自由的扭曲、寫眾人面對災區人民時那些使自己感覺良好的同情心。當我們仍在希冀着平反六四,她在十年後回憶起,說:「歷史書上說,一個波瀾壯闊的中國民主運動。十年之後,只覺得是個胡鬧的大笑話,鬧得太大了,鬧出人命。」為什麼是笑話呢,因為當時身在其境的她,和一些朋友,其實極度恐懼,恐懼得做了不少蠢事,而且忙不迭地離開,怕死;因為十年以後,有些在海外的所謂民主運動,不少已變質成胡鬧的把戲。她還寫,活在戰亂貧窮當中的人,不一定會對別人的援手感恩,而只會頻頻伸手,無止境地問「你能給我什麼」;生命中曾經歷苦難的人,有時候書寫自己當年的生活,不為什麼,只為成就自己;一個時代的傷痛,在他的故事裡,只是背景。她寫人道主義,向聖法蘭西亞西西告解:「聖法蘭西亞西西,我們豈能輕言愛。輕言愛,是人的自大與虛榮。我為我小之又小,微乎其微的人道主義,感到非常羞慚。」在結尾的文章〈費蘭明高女子〉中,她說:「從來沒有大是大非。戰爭不是,革命也不是。戰爭是千百件齷齪的事情同時發生,每一個人都是同謀者。但當歉疚成為良心的裝飾,我就將歉疚如溫水從口中吐出去。」最後兩句,說中我一直想說的。

她還寫在大時代、大歷史中的小人物。最動人的情節,是寫她的父親因國共內戰中逃離家園來到香港,七十二歲時寫信給八十一歲的姐姐祝壽,說:「說來話長。弟自一九三八年離家後,距今已五十年,其中歷盡千辛萬苦,多次危難,仰賴父母積德,幸叨安然無恙……」然後黃碧雲寫:「……困感苦厄。人生在世,但求安然無恙而已。讀着竟然流了一臉眼淚。家書本來寫得甚平淡。」簡單數行,描畫當年人事,使人默然。

黃碧雲說:「『後』是一種異變:她承接但她暗胎怪生。『後』不那麼赤裸裸的去對抗、控訴,不那麼容易去定義。『後』是猶猶疑疑的,這樣不情願、那樣不情願、反覆思慮的,而我理解的『後』甚至帶點邪氣、不恭、廣東話就說好『陰濕』,所以我的『後』是愉快的。」看黃碧雲的文字,看到一個又一個的質問,由她平靜的筆觸道出,卻又如驚雷打在耳邊,使人無言心悸,非常unsettling。我不一定同意她的觀點,而有些時候,我實在覺得她所要求的、讚美的,似乎有點不近人情。但是我覺得她勇敢。有很多事,光明下的陰影、所謂善良人心後的黑暗,沒人會說,沒人敢說。因為說了難堪,看到了不能承受。但黃碧雲就是寫了,白紙黑字,使人看得臉孔發熱。有時候點首同意,有時候汗顏,更有些時候,不服氣,想和她辯論,但回心一想,又無可辯,因為她不是在宣揚些什麼,她不是在傳播着什麼主義。她只是,把一些大家都不願去想的東西推在你的眼前,說,這些,也同時存在。這些,你們如何理解?這個,真是你的理想嗎?

正如書中所說:「生活的考驗,極為嚴酷。」或許,我還年輕。看黃碧雲在「理智之年」寫的作品,讚嘆之餘,還有恐慌。所以有一天,我一定會再看。可能到了那天,我會像黃碧雲一樣,明白、理解、平淡而安。

喜劇背後的荒涼 ﹣看《太太萬歲》

《太太萬歲》海報

看張愛玲編的第二部戲《太太萬歲》,光是戲名就散發喜劇氛圍。戲中有的是典型苦情戲人物:刻薄的婆婆、窩囊的丈夫、忍辱的媳婦,但張在重處輕描淡寫,在輕處加插喜劇元素,幽了這老掉牙的戲碼一默,也側寫了那個年代為人媳婦的百般艱難。

張擅長描寫活在家庭夾縫中的女性。要說其筆下的媳婦,總會叫人想記《金瑣記》中的曹七巧如何因卑微身世和丈夫的缺陷自卑、自怨,以至變成一個陰毒可怖又可憐的人。《太太萬歲》比《金瑣記》遲寫五年,故事中的媳婦思珍也和七巧截然不同。作為一齣流行戲劇的女主角,思珍是典型的大家閨秀:聰明賢慧,處事周到,什麼都逆來順受,還要替別人著想。做人媳婦甚艱難,思珍為了婆婆開心、為了成就丈夫事業、為了維繫婚姻,常常要編些不大不小的謊話應對各種麻煩、困難。丈夫要創業她替他張羅資金、他發財了在外面玩女人她要忍辱、他潦倒了,舊情人的姘頭借故上門向他索錢,她還要單槍匹馬的去替他擺平。她受不住了執意離婚,丈夫給她賠個禮、認句錯、做些花樣,她便轉嗔為喜、回心轉意了。這種妻子,現世間沒有,我相信在那個年代的上海也是沒有的。

上世紀四十年代末期的婦女,經過半桶水式的婦解運動,懂得了一點新思想,但沒有經濟自由,在社會的地位又還不算高,最終仍是困在家庭的囚籠。和思珍經歷雷同的女子應不少,和張愛珍同期的海派女作家蘇青就是一個。她有難服侍的公婆,像思珍一樣老是要她生男孩子;有負心的丈夫,背著自己在外面有情人。蘇青裡裡外外的受了不少氣,最後和丈夫離異,自力更生。那個年代,一個離婚女子在社會上立足困難,強如蘇青,也曾寫文章勸婦女不要輕言離婚,因為「現實社會裏,雖多是嶄新的學說,而大家做出來的作為卻同十八世紀、十九世紀差不多」。(註一)女子在離婚後不一定能得更美好的生活,而且社會對離過婚的女性的接受程度不高。 一年後蘇青決定分居的時候再撰文論離婚,想法已完全轉變,她的新結論值得一引:「一個女子在必不得已的時候,請求離婚是必須的。不過在請求離婚的時候,先得自己有能力,有勇氣。至於離婚以後是怎樣呢?我以為也不必過慮。一個有能力,有勇氣的女子自能爭取其他愛情或事業上的勝利;即使失敗了,也能忍受失敗後的悲哀與痛苦。」 (註二)因此,在《太太萬歲》中,當思珍提出要離婚,還說「自己更大的虧也吃過了」離婚沒什麼時,我就知道這是一定不會發生的。因為若真的離婚的話,思珍的命運或許更悲涼了,這齣喜劇,又如何演得下去?所以劇至最後,思珍的老公逗她一笑,婚便離不成了,是個頗「求其」的大團圓結局。

既為喜劇,結局只要開心,草率一點也沒什麼。我倒挺喜歡張那種以喜劇筆觸去描寫荒謬的手法。譬如有一幕說思珍的丈夫志遠乘飛機到香港,但思珍的婆婆怕飛機危險,思珍就騙她說丈夫是坐輪船,還說了是什麼名號、哪一天開。結果那條船後來沉了,婆婆一看報,嚇了個鬥雞眼。演婆婆的演員路珊攍長扮尖酸刻薄的上海阿嬤,估不到她還會做怪臉,差點沒口吐白沫的模樣,逗得觀眾哈哈笑。其實說到底,還不是她太封閉,所以人家都不敢和她說真話,弄得她自己嚇死自己。另一幕好笑的場面是思珍的爸爸為了替思珍出頭,跑到志遠的情人史咪咪(上官雲珠 飾)處要替女兒討回公道,結果好色成性的他本來殺氣騰騰,不用多說兩句已和另一位風塵女子黏上了,和女婿一起玩女人,女兒的事置諸腦後。人們明笑他老來好色之餘,暗笑他為羞為人父。如此搞笑的處理手法,表面上將思珍的可憐遭遇和他的不堪淡化成笑場,但事實上,觀眾的笑聲映照起思珍的淒涼無助,反諷效果更強。

《不了情》中的配角實支撐整齣戲的轉折,而男女主角則如受擺佈之風箏。《太太萬歲》剛好相反,整齣戲如在看少奶奶思珍一人演獨腳戲,施展她的聰慧見招拆招,逄凶化吉。思珍的角色堪稱秀外慧中,十分搶戲,就是大明星上官雲珠演的風塵女子史咪咪如何千嬌百媚,也給比了下去。「百度一下」演思珍一角的蔣天流,履歷,原來還是個大學生,肆業於上海大同大學經濟系,還唸過鼎鼎大名的教會女校金陵女子文理學院。以她來演八面玲瓏的思珍,實是恰到好處。大明星上官雲珠在這齣戲中反而不算很突出。她始終風塵味太重,雖然比思珍漂亮,但沒有觀眾緣,而且角色也沒有什麼發揮之處,只是一名勾人老公的妓女而已。我最喜愛的一幕是思珍代志遠去見史咪咪和她的「哥哥」(後來發現是姘頭)。淡定的思珍,見了搶了自己老公的女人還客氣大方,笑意盈盈;談笑間眼見本是自己之物竟出現在咪咪家裡,也神色自若,口口聲聲說邀請咪咪來作姨太太,要不他們全家搬過去她的公寓也行,三扒兩撥,把咪咪和她的姘頭煩得要請她走。這便叫做以柔制剛,強的女人不一定要聲大夾惡,像思珍一樣更使人叫絕。張是《紅樓夢》迷,猜想她寫這場戲的時候,或許也有借鏡王熙鳳大鬧尤二姐新居的一段罷?不過當然思珍比鳳姐溫順,咪咪也不是二姐般楚楚可憐。

說到底,張愛玲還是張愛玲。這些劇本或許是張「為生計」而作,但笑歸笑,背後還是荒涼,待戲終人散後好久才透出來。有錢的父親荒唐,好不容易扶起來的丈夫不長進,一剎的富貴還是轉頭空。大團圓的結局只是為喜劇而作,在現實中,那個年代的民國女子面對的現實,還是殘酷。

《太太萬歲》劇照:左為上官雲珠;右為蔣天流

註一:蘇青:〈論離婚〉,《蘇青文集》(下)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1994年,頁116-121。
註二:蘇青:〈再論離婚〉,《蘇青文集》(下),頁127。

那年那月的上海情事 ﹣看黑白片《不了情》

—– 我對於通俗小說一直有一種難言的愛好;那些不用多加解釋的人物,他們的悲歡離合。如果說是太淺薄,不夠深入,那麼,浮雕也一樣是藝術呀。但我覺得實在很難寫,這一篇恐怕是我能力所及的最接近通俗小說的了,因此我是這樣的戀戀於這個故事。(《多少恨》卷首語    張愛玲)

香港電影資料館舉辦張愛玲電影展《借銀燈》,一張票三十元,學生票還有半價。我趕忙上網訂了五套票,拉媽媽一起去看電影。新的不看,改編的不看,都揀張自己編劇的黑白戲。

昨晚看了第一套,由桑弧導演、陳燕燕和劉瓊主演的《不了情》。這一套是張愛玲的第一個劇本,也我最期待的,因為一直就沒有什麼由來地喜歡這部片子的改編小說《多少恨》。看了電影後,又更喜愛電影版本多一些。

故事是講述一個年輕的家庭教師虞家茵和學生的父親夏宗豫的相識、相戀,然後因種種原因而無奈分離。那個年代的電影沒有什麼花巧東西,場景只有三個,鏡頭緩慢,對白簡單,故事也不複雜。但或許就是因為這種簡單,整套戲反濔漫着一種現代戲沒有的張力和戲劇性,叫人回味。相比起來,現在的新片子很多講特技、講製作排場,一進戲院,轟隆轟隆的弄你幾個小時的頭昏腦脹,從黑盒子鑽出來時覺得暈眩。看慣了荷里活式一幕接一幕的緊湊大片,黑白片的簡潔,更使人覺得清甜如高山泉水,蘊藉如陳年美酒。

陳燕燕飾演的虞家茵,看上去真的是胖了一點,也不特別漂亮(雖然資料說她是個大明星,而這部戲是她的復出之作)。但也因為如此,她看起來更像一個大都會中的小人物,更叫人同情,增加故事的說服力。男主角夏宗豫是一位中年商人,由劉瓊主演,不是很俊朗但高大有威儀,西裝骨骨,而且非常有禮貌!那個年代的男人會幫女士穿大衣、脫大衣,甚有風度,在現代戲中一定沒有了。

電影啟始的一幕是上海的國泰大戲院。其實我最期待這一幕,因為張愛玲是戲迷,很多論者都說過她有很多小說情節如電影鏡頭。所以我一直就很有興趣知道張愛玲常常泡的電影院會是什麼樣子的。第一幕就是主角在戲院邂逅,也帶出了故事如一場戲、戲如人生的意味。

那個年代的人,不知是不是真的如此規行矩步,說話是一個一個字吐出來的,走路又慢,腰板挺得老直,皮包夾在脇下。去商店買了東西,也是放在一個盒子裡夾在脇下。銀幕上的男女談情點到即止,家茵和宗豫最多是互相握着手,說幾句情話。絕大部分的情感其實以生活的小細節表達,如宗豫替家茵買件衣料、給她添個熱水瓶,家茵替宗豫補手套等。無聲勝有聲,一切盡在不言中,含蓄又細膩。這樣當然有這樣的韻味,我們這一代就連情話也快不懂說了。不過有些時候我還是覺得某些對白太「老土」,忍不住吃吃地笑。

這個故事使我想起Charlotte Brontë 的 Jane Eyre ﹣也是說一位孤苦的家庭教師和孩子的父親戀上了,但他們當中夾着了男人那位中途出現的、神經質的髮妻。初看《多少恨》的時候,讀到夏太太出現之處,我就有那種 Jane Eyre 式的 “mad woman in the attic" 感覺。不知張愛玲在寫些個劇本的時候有沒有這本世界名著在心上。在《多少恨》中,夏太太的形象十分糊塗,糊塗得叫人生氣。《不了情》的劇本把她刻劃成另一個悲劇人物,她的舉止大方,有大家閨秀的基本教養;她可憐,因為命運配她予一位不能情投意合的丈夫;她愚魯,也只是受教育不深又過分哀傷自憐的結果。這樣的處理使人覺得她不是什麼瘋女子,而只是一個舊式婚姻中的受害者,也像家茵一樣因為命運的擺佈而身不由己。

雖然家茵和宗豫是主角,但整個故事的發展其實是牽制在故事中的小人物手中。最明顯的莫過如虞父(嚴肅 飾),他的厚顏無恥、自私自利和貪得無厭使他親手把女兒推向痛苦的深淵。劇中的細節,如他在夏公館看見一大盒請客人抽的煙卷是名牌,便要悄悄地偷一大把,女兒離開上海後他還跟包租婆爭火爐等,把他的勢利和無情刻劃得入本三分。另一個小人物姚媽(路珊 飾)也是好戲之人,上海阿嬤的嘴臉使人恨得牙癢癢,但又為她的絕妙演技叫好好絕。而且細想起來,知道她一切出於護主心切,尖酸刻薄的行為就不難理解。總體來說,《不了情》中的愛情戲好看,但戲中小人物的演出更是精彩。

《不了情》的故事以家茵的不辭而別而結束。我覺得這樣的結局,比《多少恨》的結尾好。在《多少恨》中,宗豫是從家茵口中知道她要走的,家茵也看到了他滿心歡喜地替她買的兩套碗筷(表達宗豫還滿心準備和她共同生活)。而在《不了情》中,宗豫捧着禮物來到家茵的小公寓,已是人去樓空,一片零落。《多少恨》的結局有點「多此一舉」,也使男主角顯得猶豫不決。家茵在宗豫不知情之下離去,戲劇性更大,故事的感染力更強。

在回家的路上,媽媽和我談到家茵的處境。留下呢,夏太太在,她的身份怎樣好?一個黃花閨女,就真的甘心做姨太太或情婦嗎。而且她那位搞事的老頭子在,難保不會有更多的節外生枝。所以她其實只能選擇離開吧。就像劇終那一隻掛在電線上的斷線風箏一樣,那種身不由已實在叫人唏噓。

我們都是電單車手 ﹣從《緩慢》看發展、清拆、重建

這個多星期,我城忽爾沸沸盪盪,人人皆談高鐵。工程計劃早就在無聲無息地進行,但媒體從不認真報道,直至那一個星期五,對政治一直在半迷糊狀態中的香港人突然發現,不知從那裡來的一班老中青年人竄了出來打鑼打鼓反高鐵,聲聲「包圍立法會」。輿論一下子就如開水滾燙起來。支持的人重覆又重覆他們的「發展觀」、「邊緣論」,反對的人,主力集中抨擊政府如何粗暴行政、諮詢如何兒嬉、功能組別制度如何不民主。馬嶽教授也寫了一篇評論,說反高鐵的重點並非高鐵本身,而是不民主的政制、政府黑箱作業的模式、以及疑似官商勾結的種種問題。

實情是如此嗎?當然,立法會如此通過高鐵撥款,完全是因為議會不民主、政府不能善治。但追尋反高鐵主力的源頭,其實是來自保衞菜園村運動。這箇中牽涉的問題,就不單是政治機制的好與壞,而是更深層的、香港新一代人對理想社會藍圖該如何的方向轉變。

或許我們該看一看昆德拉。昆德拉在《緩慢》中大力批判現代社會的「極速」生活。他借電單車手作比喻,說我們如在駕駛飛快的電單車,擺脫了速度對人身的限制。但與此同時,我們在極速的快感下,與身邊的環境、事物、人物脫離,甚至和自己的記憶分割。昆德拉還弄了道「存在主義算式」,指出人走得愈快,違忘的速度便愈快。這又使我想起陳雲在上星期《信報》專欄的公路鬼故:說電單車手在深夜的公路飛馳,衝過橫路的電線被割斷頸項而不自知,待走進小店吃宵夜時脫下頭盔,店家赫然發現車手的頭顱也被一併脫下。這個鬼故聽落恐怖,其實在諷刺現代社會的極速生活,快得連人的腦袋也掉了也不自知。

在高度發展的城市,一切講求速度、效率。在無止境的極速追尋中,有人懂得計算什麼工程不上馬,全香港每年就會失去多少收入,沒有多少就業機會(姑勿論這些數字是否準確);但有沒有人認真地計算過,在這個瘋狂地清拆又重建的過程中,我們遺忘了多少?更重要的是,我們為了一些看上去很重要的大名詞如「經濟」、「發展」,撕裂了多少綿連的社區網絡、將多少人自身的歷史連根拔起?有沒有人認真想過,為什麼「發展」二字,就如一張trumping card, 能喝令所有其他論述低頭?(岔開話題一帶,在歐美的法律中,“trumping card" 通常是人權法。個人權利在公民社會中受高度保護,很多社會議題(如工資問題、墮胎問題)到最後會變成人權問題。「發展第一」的論述,似乎是發展中國家的富國策略而已。香港自誇為「亞洲國際城市」,政府進行城市規劃的論述竟停留在「發展」階段,實在叫人臉紅。)

菜園村我還沒去過,但是自小愛在課餘時間流連灣仔的莊士敦道(主要是為了各大書店)、春園街。最記得莊士敦道的幾家雀仔店,把很多不同品種的雀鳥掛在騎樓式建築的大柱,十分好看,常常有街坊聚在那裡談天、看報。重建後,變成幾家貴價餐廳的門口(或後門),富人地方,無錢平民望門不得其入,遑論聚談。還有去母親公司會經過的喜帖街,滿街滿舖貼着不同姓氏的金箔紅包,喜氣洋洋;現變成空空如也的建築大地盤,物事全非。半個灣仔已被「打造」成yuppie 天下,華麗的摩天住宅大廈,昂貴的餐廳,和半街之隔的舊灣仔尋常百姓家顯得格格不入。或許過幾年,另外半個舊灣仔也會零落。因為心酸,所以每次路經重建區也急步而過。菜園村的命運會否和灣仔、皇后天星雷同,還是會因反高鐵運動而逆轉?

讀《緩慢》,使我發現我們都是昆德拉筆下的電單車手,在高速的快感中和身邊一切割裂。而可怕的是,我們還要強迫別人一起騎上電單車,振振有詞地強制人家去放棄、去接受命運、去痛、然後去遺忘。這種深入骨髓的 development/speed affinity syndrome, 使我打顫。很多論者說香港的社運因反高鐵的運動而重新抬頭。希望這個運動,除了爭取真正的民主之外,也能拷問主流的發展價值,激起更多關於這方面的省思。

(本來想寫《緩慢》的書評。但寫着寫着,發覺愈來愈似發牢騷。本想停筆再寫,但一停筆或許就偷懶了,只有繼續。權充讀後感好了。)